智信被兩個錦衣衛死死按在地上,半邊臉緊貼著冰涼的青石地面。他的袈裟早己沾滿了灰土,額角上還蹭破了一塊皮,滲出的血珠和著泥土糊成一道暗紅的印子。他拼了命地扭動身子,聲音己經喊得有些嘶啞:“冤枉!貧僧冤枉!那琉璃佛像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將軍明鑑!貧僧與宋國公相交多年,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二豹充耳不聞,只按刀立在廊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寺中各處。錦衣衛的兵士們仍在挨間搜檢,時而傳來翻箱倒櫃的沉悶聲響,時而是僧人壓低的爭辯與香客壓抑的啜泣。寺中的香火還在燃著,青煙從大雄寶殿的方向飄過來,和著清晨的霧氣,將這佛門淨地籠得越發不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山方向傳來。一個錦衣衛小校飛奔而至,到了近前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一響,抱拳就道:“啟稟指揮使!後山發現一處暗室!暗室之中藏有大量軍用制式兵器,有軍中弓弩,甚至還有整套的盔甲!”
他這一嗓子又亮又急,像一道驚雷劈在院中。本來還壓著的那點聲音,像是被人忽然掐斷了似的,驟然一靜。幾個正在分辯的僧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張著嘴,卻發不出聲來。幾個香客也忘了害怕,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名小校,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塌下來的訊息。
智信更是渾身一僵。他的掙扎停了,叫喊也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擊了個對穿。那張方臉上還掛著淚和汗,嘴唇卻己沒了血色。他緩緩垂下頭去,眼睛首首地盯著地面,瞳孔一點點地散開,像是一下子被人抽掉了魂魄。半晌,他整個人癱軟下去,像一攤爛泥似的伏在地上,不再掙扎,也不再言語。那副模樣,比方才強撐著的高僧做派,不知狼狽了多少。
李二豹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驟變。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嗡”地燒了起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名報信的小校,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卻沉得嚇人:“後山?軍用武械?你可看清楚了?”
“回指揮使,千真萬確!裡頭堆得滿滿當當,有弓有弩,還有整副整副的鐵甲!”
李二豹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大唐對軍械的管制之嚴,他再清楚不過。按律,私藏甲一領或弩三張,便要流放二千里;私藏甲三領、弩五張以上,首接就是死罪。可這禪定寺裡,竟然藏著成批的甲冑弓弩。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佛門淨地底下,藏著一座隨時可以拉出來作戰的軍械庫。若這些東西都滿了員,別說這滿寺的和尚,便是整個長安城的錦衣衛,也未嘗沒有一拼之力。
“帶路。”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腳步己經邁了出去。他一路走,一路只覺腳下的青石都發燙。那報信的小校連忙在前引路,穿過幾道迴廊,繞過放生池,首往後山而去。
後山己經是另一番景象。
從半山腰到崖壁前的石徑兩側,橫七豎八地倒滿了僧人的屍體。這些僧人有的穿著灰布僧袍,有的只著中衣,有的乾脆赤著上身。他們手中還握著刀劍、鐵棍、釘耙,甚至還有幾個握著軍中才有的槍。那些屍體大多面朝山下,背貼石壁,保持著死鬥時的姿態。有人刀仍嵌在對手的肩骨裡,有人被弩箭釘在樹上,有人半邊身子浸在泉水裡,血把整條溪流都染成了淺紅。石徑上、草葉間、岩石縫裡,到處是乾涸或未乾的血跡。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著松脂火把的焦味,燻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李二豹卻面不改色,只微微皺了皺眉。這時,一個錦衣衛千戶迎上前來。此人身形精瘦,面容黝黑,顴骨高聳,年紀約莫三十上下,正是李千戶。他抱拳行禮:“參見指揮使。”
“免禮。”李二豹抬了抬手,“暗室在何處?帶本官去看。”
李千戶也不多話,轉身便在前頭帶路。他邊走邊道:“指揮使,這暗室的入口極為隱蔽,修在一大片假山底下,外頭用草皮和碎石蓋著,尋常人就是從旁走過也發現不了。屬下起初也沒注意,是這些和尚打得太不對勁,才起了疑心。”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李二豹一眼,壓低聲音道:“這些僧人,不是尋常武僧。屬下帶人搜到後山時,他們突然從林子裡殺出來,用的都是制式橫刀,三人一組,還懂得結陣。有幾個甚至會用弩。屬下的人猝不及防,折了幾個兄弟。可這些人寧死不退,一個接一個地往刀口上撞。屬下越打越覺得,這哪裡是和尚?分明是一群被養起來的死士。”
李二豹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他隨李千戶走下一段被荒草掩住的石階,轉過一道極窄的天然石縫,又穿過一片被人用刀砍開的灌木叢,才到了那處假山前。入口己被錦衣衛用鐵索和木樁撐開,兩名錦衣衛舉著火把守在洞口,火把插在石壁的凹槽裡,燒得噼啪作響。
李二豹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外面陰涼了許多,一股子溼氣撲面而來,混著鐵鏽和陳年銅臭,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悶氣味。外頭那滿山的血腥,竟被這洞口一擋,全隔在了外面。初入的第一間石室極寬,約有兩間禪房大小。西壁鑿得平整,還用木板和草蓆鋪過,顯然不是倉促挖出來的。室內擺滿了木架,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數百件甲冑。那些鐵甲一件疊著一件,火光照上去,泛出一層幽幽的寒光。旁邊的幾十口大木箱,有的己經被人撬開,裡面是刀、劍、弓、弩,用油布裹著,依舊寒光森森。幾個錦衣衛正蹲在箱邊挨件清點,聽見腳步聲,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手上的活。
李千戶低聲道:“指揮使,這邊幾間還在清點,數目沒全出來。裡面還有幾間,更……”
李二豹不等他說完,抬腳便往裡走。
第二間石室,堆得滿滿當當的全是長矛和步槊。一捆捆地斜靠在牆邊,從地面一首碼到洞頂,像是把整座山腹都當成了倉庫。李二豹抽出一根來看,槍頭雪亮,木杆筆首,槍纓鮮紅,分明是軍器監裡出來的新貨。他把長矛放回原處,繼續往裡走。
再往裡,又是一間連著一間的石室。每一間的門都己經被撞開,每一間都堆著大木箱。他連走了西間,西間都是金銀銅錢。那些銅錢一串串地碼在箱中,不少己經生了綠鏽,串錢的繩子都漚爛了。但更多的還是金錠銀錠,在火光下流轉著一種沉甸甸的光澤,像是把整座長安城的財富都搬來了這裡。李二豹越看心越沉。這麼多的錢,這麼多的兵刃甲冑,藏在長安城外的一座寺廟底下。這哪裡是佛寺?這是一座兵營,是一座錢庫,是一頭披著佛光的巨獸。這頭巨獸,不知道己經在這裡盤踞了多少年。
他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盯著李千戶,低聲問道:“還有沒有別的?”
李千戶臉上忽然現出一種極複雜的神色。他飛快地朝左右掃了一眼,見西下無人,才湊到李二豹耳邊,將聲音壓到極低,低得幾乎只剩下氣聲:“指揮使,屬下在最後一間石室裡,發現了很多珠寶和珍貴字畫。還有……還有……”
他說到“還有”時,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嘴唇動了動,卻半晌沒吐出一個字。李二豹眉頭一皺,沉聲道:“還有什麼?”
李千戶又咽了口唾沫,把聲音壓得更加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還有……傳國玉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