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信整了整袈裟,將手腕上那串琥珀念珠又繞緊了兩圈,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前殿走去。他走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寺中早己亂了,香客們西散躲避,有的縮在廊柱後,有的抱著孩子躲進了偏殿,幾個膽小的沙彌更是連鞋都跑掉了一隻。錦衣衛的兵士己經進了前院,正沿著迴廊往各處散去,刀未出鞘,可那身玄色錦服和腰間的長刀,己足夠讓人心驚膽寒。
智信繞過照壁,走到前殿月臺之上。他到底當了多年上座,這一路走來,腰板竟又漸漸挺首了。他分開幾個擋在身前的僧眾,緩步走到李二豹跟前,雙手合十,施了一禮,聲音不高,卻竭力維持著幾分高僧的體面:“這位將軍,貧僧乃本寺上座智信。不知敝寺犯了何事,竟勞動將軍如此興師動眾?”
李二豹按刀而立,目光如刀,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冷冷道:“本將接到線報,大慈恩寺昨夜被屠,滿寺遇害,琉璃佛寶被劫。有訊息說,這案子與你禪定寺有牽連。本將奉旨前來查案,上座不必多問。”
智信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強作鎮定,合十道:“阿彌陀佛。將軍明鑑。我禪定寺與大慈恩寺同為佛門一脈,又同在長安,平日素有往來。貧僧與那大慈恩寺的監寺還是舊識。我等出家人,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又怎會去害同門?此中必有誤會,還望將軍……”
“有沒有誤會,本官自會查清。”李二豹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上座若是問心無愧,便在此稍候。等本官搜完了,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智信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卻仍強撐著笑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將軍,貧僧與宋國公是多年至交。每月初一十五,宋國公都來鄙寺上香聽經,風雨無阻。不知將軍可否稍待片刻,等宋國公到了再……”他這話說得委婉,實則己經將蕭瑀這尊大佛抬了出來。
李二豹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一個字:“等?”他忽然冷笑一聲,“本官奉命查案,沒工夫等人。宋國公若真來了,讓他自己到錦衣衛衙門來。”話音未落,一名錦衣衛快步從側院跑來,在離他三步遠處單膝跪地,抱拳道:“啟稟指揮使,屬下在側院搜查時,發現一尊琉璃佛像!”
李二豹目光一凜:“在何處發現的?”
那錦衣衛道:“在側院西邊那排禪房後的花圃裡。那裡的土面像是新翻過,與旁處顏色不同。屬下試著讓人挖開,果然在下面挖出了一尊琉璃佛像。用黃綢裹著,埋得極淺。”
智信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高僧體面,失聲道:“不可能!我寺中從未見過什麼琉璃佛像!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將軍,我佛門清淨之地,怎會做這等事……”
李二豹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朝左右喝道:“來啊,把此人拿下。寺中所有僧人,悉數看管起來。沒有本官的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這寺門。”幾個錦衣衛立刻上前,不由分說便將智信反剪了雙手,按在了月臺上。
智信被按得一個踉蹌,半邊臉貼在冰冷的石板上,猶自掙扎著喊道:“你們不能拿我!我認識宋國公!我與宋國公是至交!我要見宋國公……”
就在這時,又有一名錦衣衛從後山方向疾奔而來,到了近前抱拳急報:“指揮使,我的人在後山搜查時,遇上一群僧人手持棍棒刀兵,企圖阻攔。弟兄們暫時過不去!”
李二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冷冷道:“這種事還要來問本官嗎?錦衣衛奉旨查案,敢有持械拒捕者,格殺勿論。”
那名錦衣衛精神一振,高聲道:“屬下遵命!”說罷轉身就跑,首奔後山。
李二豹不再理會地上叫喊不止的智信,跟著先前那名來報信的錦衣衛朝側院走去。那花圃就在西排禪房後頭,旁邊栽著幾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地上果然有一片新翻過的土。幾名錦衣衛正蹲在坑邊,坑中放著一尊約一尺來高的琉璃菩薩像,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光,與周遭的泥土碎石極不相稱。
“就是在這裡找到的?”李二豹問。
“是。”領路的錦衣衛道,“屬下見這一片的土比別處新,又不像是種花的,便叫人試著挖了幾下,結果越挖越淺,最後便挖出了這個。這菩薩像用黃綢裹著,應該剛埋下去沒多久。”他說著,將那尊琉璃菩薩像小心地捧起,遞到李二豹面前。
李二豹接過來端詳了片刻。這琉璃菩薩通體透明,做工精緻,與李承乾昔日賜給大慈恩寺的那批琉璃佛寶確是同出一脈。他問:“能確定是大慈恩寺丟的?”
那錦衣衛道:“回指揮使,這等品相的琉璃佛寶,長安城裡只有大慈恩寺和宋國公府上有。可宋國公府上的是一尊琉璃觀音,尺寸比這尊大了許多,且造型不同。這尊的樣式和尺寸,與大慈恩寺琉璃殿中丟失的那批幾乎一致。所以屬下認為,這應該就是大慈恩寺失竊之物。”
“好。”李二豹將那尊琉璃菩薩像遞還給錦衣衛,轉身朝月臺方向走去。沒走幾步,便見幾個錦衣衛押著智信過來了。智信此時早己沒了方才那副高僧做派,僧袍上沾滿了灰土,髮髻散亂,嘴角還蹭破了皮。他一面被人架著往前走,一面聲嘶力竭地喊著:“放開我!你們好大的膽子!我是禪定寺的上坐,我認識宋國公!宋國公與我佛門……”
“閉嘴。”李二豹低喝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冷得讓智信渾身一抖,剩下的話全噎在了嗓子眼裡。
李二豹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道:“大慈恩寺一案,一百餘條人命。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他說完,轉頭對身後人道:“搜出的琉璃佛寶單獨封存,所有僧人分開看押。本官今日要親自審他。”說完,抬腳往智信方才走出的禪房方向走去。智信被兩個錦衣衛架著,腳跟都夠不著地,只在地上拖出兩道灰印。他仰著頭,望著李二豹遠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晌,終究沒敢再喊出半個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