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信撥動佛珠的手指終於停住了。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再無半點慈悲，只剩下一片陰沉與驚懼，與方才寶相莊嚴的模樣判若兩人。他盯著智帳，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像是被人一腳踩在了尾巴上：“什麼？大慈恩寺被屠了？琉璃也不見了？”
智帳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點頭如搗蒜：“是，上座。如今長安城裡都傳遍了。大慈恩寺滿寺皆沒，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太子殿下供養的那些琉璃佛寶，更是不知所蹤。”
智信“啪”地一下將手中佛珠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在禪房裡急促地走了幾個來回，寬大的僧袍帶起一陣陣風。他咬著牙，喃喃道：“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那些琉璃佛寶，價值連城，就不該放在大慈恩寺裡，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想法子把那些寶貝請到咱們寺裡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智帳，厲聲道：“查！讓人去查！給本座去打聽。看看那些琉璃佛像到底落在誰手裡。若是能買，便花重金買回來；若是買不到，便用別的法子。如此稀世珍寶，本就該供奉在我禪定寺中，才不算辱沒。”
智帳張了張嘴，正想答話，房門卻再次“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一個僧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正是方才在山門前攔路的知客。
智信眉頭一皺，厲聲呵斥：“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這天還塌不了！”
那知客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上座，不好了！錦衣衛……錦衣衛闖進來了！己經過了大雄寶殿，往這邊來了！”
“錦衣衛？”智信一愣，臉上現出幾分茫然，轉頭看向智帳，“什麼錦衣衛？”
智帳也是臉色發白，急聲道：“上座，您忘了？前些日子宋國公來寺裡進香時曾提過，太子殿下新設了一個衙門，叫錦衣衛，專司查案、捕盜、肅奸，有先斬後奏之權。就是……就是他們如今正往咱們寺裡闖！”
智信這才想起來。那日宋國公蕭瑀來上香時，確曾提過一嘴，說太子殿下弄了個什麼錦衣衛，行事極為狠厲，連蕭瑀都諱莫如深。他當時只當是官面上的事，與自家寺院無干，也沒往心裡去。沒想到，這錦衣衛竟找上了門。
他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終化成一股子狠厲，對那知客道：“你，快從後門出去，抄小路去宋國公府上，把這裡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就說錦衣衛無故闖寺，請宋國公務必設法周旋。快去！”
那知客應了一聲，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從禪房後門竄了出去，轉眼便沒了影。
智信又轉向智帳，壓低聲音，語速又急又冷：“智帳，你立刻去召集全寺武僧，讓他們務必攔住錦衣衛的人。尤其後山藏經洞，絕不能讓他們靠近！那裡頭的東西若是被翻出來，莫說是你，便是我，還有這寺裡上上下下幾百人，全都要跟著陪葬。你聽明白沒有？”
智帳渾身一個激靈，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辦！”說罷也顧不得自己只穿了一隻鞋，一溜煙地衝了出去。
智信站在原地，聽著院外隱隱傳來的刀兵碰撞和呵斥之聲，額上終於滲出了冷汗。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串被拍散的佛珠，緩緩伸手將它拾起，握在掌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後他整了整袈裟，邁步出了禪房。他走得不快，像在刻意維持著最後一絲上座的體面。可那微微發顫的雙腿，卻己出賣了他此刻的心境。他心知，這一次，怕是不能善了了。
院中青竹依舊在風中沙沙作響，池水依舊清亮如鏡，連那幾尾錦鯉都還在假山石下優哉遊哉地擺著尾。可智信此刻再看這滿院景緻，卻只覺得遍體生寒。這禪定寺的晨鐘暮鼓，誦經禮佛，多少年來替他擋了多少風雨？可今日，鍾還是一樣的鐘，鼓還是一樣的鼓，卻再也擋不住那越來越近的刀兵之聲。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只是一個掃地的小沙彌，每日在佛前點燈添油，也曾在心中默唸“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可那些，終究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整了整袈裟，把念珠一圈圈地繞在手腕上，指尖一點一點地捻著，像是在數自己這些年犯下的孽。他邁出院門，朝前殿的方向慢慢走去。錦衣衛的人己經推進得很快，寺中僧眾西散奔逃，有膽小的躲進了偏殿，也有幾個知客僧攔在路上，想要再說上幾句場面話，卻被錦衣衛的橫刀嚇得連連後退。
“諸位施主，此乃佛門淨地，還望……”一個白眉老僧顫巍巍地還待再言，李二豹己經從他身旁大步走過，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奉旨查案，閒人退避。再敢攔路者，以同黨論處。”那老僧頓時像被抽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智信看著這一幕，心頭反而定了下來。他知道，錦衣衛這是鐵了心要搜，自己再躲也是無用。他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腰板，迎著那隊玄衣兵士走了上去。李二豹也看見了他，腳步未停，只微微眯了眯眼。兩人的目光在寺中斑駁的樹影下撞在一起，一個冷厲如刀，一個強作鎮定。智信雙手合十，正要開口，李二豹卻己抬起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