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定寺坐落於長安城西，是京畿一帶最大、最負盛名的佛寺。山門高聳，殿宇重重，香火之盛，常年不衰。每日里，上香的信徒、遊方的僧人、求籤的百姓絡繹不絕，將寺門前那條青石板路磨得油光鋥亮。香菸終日繚繞，鐘鼓之聲遠遠便能聽見，一派佛門聖地該有的氣象。
可這日清晨，這佛門清淨之地，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
李二豹率領數千名錦衣衛，沿著通往禪定寺的石板路疾馳而來。馬蹄踏在石板上，迸出一串串火星，也驚得沿途香客小販紛紛躲避。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趕緊退到道旁，有挎著香籃的婦人被嚇得花容失色，更有幾個正在山門前玩耍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扯到身後。人們伸長了脖子，看著這隊身著玄色錦服、腰懸長刀的人馬，議論紛紛。
“這是哪家的兵？怎的往禪定寺去了？”
“看那衣裳，不像是十六衛的。”
李二豹騎在馬上，冷峻的目光掃過兩旁的人群，忽然抬起手。身後的隊伍齊刷刷地勒住了馬。他側過頭，對旁邊一名千戶道：“趙信，你帶人把寺外所有路口把守住，不論僧俗，只許進，不許出。一個也不許放走。”
錦衣衛千戶趙信是個三十來歲的精悍漢子，聞言立即抱拳：“屬下遵命！”說罷一揮手，帶著數百名錦衣衛西散而去，不一會兒便把禪定寺的前後山門、側門、山路、小巷全部堵了個嚴實。
李二豹重新夾了夾馬腹，帶著餘下的人徑首來到山門前。他翻身下馬，按刀而立。還沒等他邁上臺階，兩名知客僧便從山門裡快步迎了出來。為首那僧人生得白白淨淨，穿一身嶄新的僧袍，腕上還掛著一串打磨得油亮的念珠，雙手合十，將李二豹等人擋在門前：“阿彌陀佛。不知將軍駕臨鄙寺，所為何事？”
李二豹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沉聲道：“吾乃錦衣衛指揮使李二豹，奉旨查辦大慈恩寺命案。現懷疑此案與禪定寺有關。爾等速速讓開，否則刀劍無眼。”
那知客僧聞言，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他不僅沒有讓開，反而又上前半步，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卻又不無警告：“阿彌陀佛。將軍怕是弄錯了。我們禪定寺，歷來奉公守法，上至上坐，下至沙彌，皆謹守寺規。便是宋國公蕭瑀蕭大人，也與我們上座是多年莫逆。每月初一十五，宋國公必親來寺中上香，聽上座講經。將軍若是在這寺中動刀兵，恐怕……對將軍的前程，有些妨礙。”
他說得極輕，輕得只有李二豹和他身後幾名親信聽得清。可那話裡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這是在搬出宋國公蕭瑀，想用這尊大佛把眼前這隊錦衣衛壓回去。
李二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冷，冷得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凝了一層霜。他慢慢往前踱了一步，幾乎要貼到那知客僧的臉上，一字一頓道：“本官拿的是朝廷的俸祿，只聽陛下與太子殿下的令。莫說什麼宋國公，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今日這寺，也得搜。至於前程？不勞你費心。”
他說完，猛地轉身，手按在刀柄上，聲音陡然拔高，如悶雷般在山門間滾過：“錦衣衛，進寺搜人！若有阻攔者，格殺勿論！”
“是！”他身後上百名錦衣衛齊聲應和，聲震山門。刀光出鞘，冷意逼人。眾兵士如潮水般湧向寺門。那知客僧臉色驟變，還想再攔，卻己被人一把推開。他踉蹌了幾下，險些跌下臺階，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掉頭就往寺裡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不好了！官兵闖寺了！”
此時，禪定寺後院最深處的方丈院中，一扇雕花木門緊閉。院內青竹掩映，池水無聲，確實是一處極清幽的所在。禪定寺上座智信法師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入定。他約莫五十餘歲，長的肥頭大耳，麵皮白淨，活像彌勒佛在世。蓄著一縷花白長鬚，身披一件簇新的赤紅袈裟，脖子上掛的是一串琥珀念珠，顆顆澄黃，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砰——”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一箇中年僧人踉蹌著衝了進來。他跑得急，僧袍下襬都捲了起來，露出裡面半截綢褲，模樣狼狽至極。
來人正是禪定寺的首歲，智帳法師。
智信眼皮都沒抬，仍保持著入定的姿態，只將手中的佛珠不緊不慢地撥了一顆，才緩緩開口：“阿彌陀佛。智帳師弟，何故如此慌張？我等出家人，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莫說只稍許變故，便是山嶽傾覆、江海倒流，也該八風不動，心若止水。你這般倉皇失態，亂了沙門威儀，散了一身正念，可是犯戒的。還不速速收攝心神，自省懺悔。”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配上那副寶相莊嚴的模樣，當真像一位得道高僧。
智帳站在門口，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把氣勻了，才在心裡罵了起來：你個老東西，裝得倒像。佛門十戒，你哪一條沒犯？你偷的寺產比誰都多，你收的香火錢比誰都狠，你在外面養的那幾房外室，真當寺裡沒人知道？你還有心思在這裡跟我講沙門威儀？
可這些話，他只能爛在肚子裡。他深吸了幾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然後才開口道：“上座，不好了。昨夜……昨夜大慈恩寺被人屠了。滿寺上下，無一活口。那批琉璃佛寶，也不翼而飛，去向不明。”
Ps佛門主持是宋朝以後才有的，宋前面不叫主持，叫上坐我也不怎麼清楚。豆包是這樣說的，首歲也就是佛門管雜役事物的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