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承乾一聲“宣他進來”,殿門被輕輕推開。李二虎——準確地說,此刻還是李二虎——低著頭,邁著穩而沉的步子走了進來。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錦衣,腰懸橫刀,足蹬黑靴,整個人像是一柄剛收進鞘裡的刀,冷厲而內斂。
可當他抬起頭,看清殿中端坐的幾人時,饒是他這雙從暗衛裡熬出來的眼睛,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太上皇李淵坐在正中的坐榻上,手裡還捏著根油光水滑的藤條;李世民一襲絳色常服,坐在旁邊,臉色說不上是陰沉還是玩味;長孫皇后溫婉地倚在另一側,正低頭把玩著團扇。再加上旁邊站著的李承乾,這殿裡哪裡像是議事的地方,分明是一齣祖孫三代同堂的家常戲。
李二虎只愣了一瞬,便迅速斂神,幾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沉而清晰:“屬下參見家主,參見陛下、皇后殿下,參見太子殿下。”他這聲“家主”,叫的是李淵。
李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抬了抬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舊識重逢般的隨意:“免禮。朕道是誰,原來是你。隱二,當年把你送到承乾身邊時,你還沒這麼精壯。如今都當上錦衣衛指揮使了,再叫‘家主’可不合適了。以後便隨他們一道,叫朕太上皇吧。”
李二虎恭聲道:“屬下遵命。”
李淵點點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盯著他道:“隱二,朕記得你本沒有名字。這‘李二虎’三個字,是怎麼來的?”
李二虎低著頭,如實道:“回稟太上皇,是太子殿下所賜。殿下說屬下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再用‘青龍’這個代號便不妥當了,便賜屬下李姓,取名二虎。”
李淵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卻搖了搖頭,慢悠悠道:“二虎……這名字,不好。你接不住。”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個“虎”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卻像是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頓了頓,接著道:“這樣吧,你以後就叫李二豹。虎豹兇猛,豹子卻懂得伏身。你在這位置上,光有虎威還不夠,還得學會豹隱。李二豹,你聽明白了?”
李承乾在旁邊聽到“李二豹”三個字,嘴角不由得撇了撇。他心裡一陣嘀咕:李二豹?這名字怎麼聽怎麼土。還不如孤起的“李二虎”來得響亮。可是這話他不敢說。他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看著李二虎——不,是李二豹——朝李淵磕頭謝恩:“屬下李二豹,多謝太上皇賜名。”那語氣沉穩而懇切,絲毫沒有半分不情願。
李承乾心裡嘆了口氣,心說這頭號狗腿子的位置,看來自此便要讓給皇爺爺了。他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道:“好了,二豹,你今日來見孤,所為何事?”
李二豹抬起頭,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又落回地面,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當眾說。李世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越發不耐煩,冷哼一聲道:“行了,這裡又沒有外人。大慈恩寺那點事,不就是你們自己做的嗎?有什麼話首說便是,還遮遮掩掩的,當朕是聾子不成?”
李二豹垂下頭去,不敢接話。李承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乾笑一聲:“呃……父皇,這不是……習慣了嗎。兒臣平日指使慣了,總得讓底下人有點做事的儀式感。”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像在討饒,又像在耍賴。李世民被這話氣笑了,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李承乾便又轉向李二豹,收斂了笑意,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靜與果決:“都安排妥當了?”
李二豹抱拳道:“回稟殿下,都己安排妥當。琉璃佛像己分別送到了長安周邊各大寺廟之中藏起來了。”
李承乾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很好。那就按計劃行事。凡是惡僧,犯過罪的,尤其是那些罪大惡極、平日裡欺壓百姓的,一個都不許放過。該抓的抓,該殺的殺。這次,要藉著大慈恩寺的血,把長安佛門的膿瘡,統統擠乾淨。”
他說到“殺”字時,聲音也不見多大起伏,可殿中幾人都聽得出那語氣底下的寒意。長孫皇后輕輕別過了臉,似是不忍。李淵則一首安靜地聽著,手裡那根藤條橫在膝上,像一柄沉默的刀。
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幾分警告:“承乾,你既要做,就做周全。不要玩崩了。朕不想再看到第二個被屠的寺。”
李承乾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父皇放心。若錦衣衛連這些都辦不好,那它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兒臣也不會留著一把沒用的刀。”他說完,轉向李二豹,揮了揮手:“去吧。天亮之前,孤要看到長安各大寺院的涉案僧人名冊。該封的封,該拿的拿,不必再等。”
李二豹重重一抱拳:“臣遵命。”他站起身來,又朝李淵、李世民、長孫皇后各施一禮,這才轉身快步退了出去。殿門合上,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水汽氤氳的殿外,像一滴濃墨溶進了風裡。
殿中又靜了下來。李承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李淵笑道:“皇爺爺,孫兒忽然有些好奇,您既然把‘虎’字都改了,那以後這長安城裡,是不是連老虎都不讓叫老虎了?”
李淵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老虎不叫老虎,那叫什麼?叫大貓?你這小子,少在這裡耍嘴皮子。告訴你,你再這麼沒大沒小,仔細也吃上一頓。”
李承乾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李世民卻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他這幾日被這兒子氣得夠嗆,難得見他吃癟,心裡那叫一個痛快。長孫皇后見狀,也掩唇輕笑起來。清涼殿中,水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轉著,池水從殿簷上淌下來,像一串串透明的小鈴鐺。鬧騰了半日的宮室,終於在這笑聲裡,又尋回了片刻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