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上,程咬金那魁梧敦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撲,“撲通”一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階前磚縫裡的浮塵都輕輕一顫。他本就聲如洪鐘,這一聲“恭喜陛下”更是運足了丹田氣,聲浪順著硃紅殿柱繞了三圈,嗡嗡地撞在每個人耳膜上。
滿朝文武先是齊齊僵了一瞬,隨即數十道目光齊刷刷釘在他寬厚的背上,神色精彩得難以言喻。
文官班列裡,不少人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心底同一個念頭幾乎要衝破胸膛:又是這老匹夫!
論衝鋒陷陣、斬將奪旗,程咬金是猛將,不是最強的。可論搶風頭、揣聖意,這廝竟比滿朝浸淫宦海數十年的老狐狸還精!方才李世民剛把玉璽捧在手裡,眾人還在心神震盪、斟酌賀詞措辭,生怕說輕了顯得愚鈍、說重了顯得諂媚,他倒好,半點猶豫都沒有,首接從武將堆裡竄出來跪地就喊,一套“天命所歸”的說辭順溜無比,生生把這頭一份的擁戴之功,搶了個乾乾淨淨。
一眾文臣暗自腹誹:
堂堂開國國公、左金吾衛大將軍,怎麼臉皮能厚到這般地步!
這般逢迎的架勢,比那些靠諂諛上位的倖臣還純熟!
不少人方才還憋著彈劾錦衣衛的火氣,此刻都差點歪到程咬金身上。有人指尖都下意識攥緊了象牙笏板,腦子裡轉過念頭:要不要順勢出班,參他一本“朝堂失儀,譁眾取寵”?
可念頭剛轉了半圈,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惹誰不好惹程咬金?
這廝撒潑打滾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真跟他對上,他能在太極殿上跟你掰扯三個時辰,葷的素的一起來,到最後丟臉下不來臺的絕不是他。
眾人暗自嘆氣,罷了罷了,風頭被搶也就罷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於是文武百官齊齊邁步出列,整冠拂袖,嘩啦啦一片衣袂摩挲之聲,盡數拜伏于丹墀之下:
“臣等恭賀陛下!逆巢敗露,國寶重光,此乃大唐天命所歸,社稷之福!”
山呼之聲響徹殿宇,看似隆重整齊,實則多少帶著點被人搶了先的無奈與憋屈。
御座之上,李世民卻半點喜色都沒有。
他看著階下黑壓壓一片跪拜的群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冰水澆在燒紅的鐵上,滋啦一聲,讓滿殿瞬間安靜下來,連殿外捲過簷角的秋風都彷彿停了一瞬。
“恭喜?賀喜?”
李世民微微前傾身子,指尖輕輕叩著御案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目光掃過眾人,字字冷冽,“朕倒想聽聽,有什麼可喜可賀的。”
“是賀前隋餘孽潛藏長安十餘年,佔名山佛寺、蓄亡命死士、屯精良軍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經營出偌大家業,而朕的滿朝文武,一個個高居廟堂、食君俸祿,竟無一人察覺?”
“還是賀他們謀逆之心不死,私藏傳國玉璽、暗制天子龍袍,就等著時機一到,便要揭竿而起,傾覆我大唐社稷?”
他聲音陡然一厲,手掌在御案上輕輕一拍:“若非錦衣衛撞破,再過幾年,是不是就要兵臨太極殿下,逼著朕退位了?”
最後一句像驚雷炸在殿中。
滿朝文武渾身一震,齊齊俯身叩首,額頭幾乎貼到青磚上,誰都不敢抬頭接話。
“臣等失察!臣等有罪!請陛下息怒!”
“息怒?”李世民冷笑一聲,袍袖一振,“江山社稷都險些被人從內部蛀空了,朕如何息怒!”
他目光一轉,越過眾人,落在殿心那道暗紅色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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