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長安己漸生暑氣，清涼殿內卻涼意宜人。殿角擺著兩尊冰盆，碎冰堆疊，絲絲寒氣漫散開來；素紗垂簾順著殿柱垂落，被廊下穿過的風掀得輕輕晃動；案上博山爐飄著淡淡清煙，混著冰氣，滿殿都是沁人的涼。
李世民心潮翻湧，目光牢牢黏在那方青潤玉璽上，早己忘了方才打牌的閒適。他身子不自覺前傾，右手探出去半截，指節因激動微微泛白，指尖離那溫潤的玉鈕不過寸許，只想將這失傳十餘年的鎮國至寶捧在掌中，一寸寸細細端詳。
可就在指尖將要觸上玉面的剎那，身側忽然伸來一雙蒼老卻格外穩健的手。那手骨節分明，皮膚帶著老人特有的薄皺，後發先至，穩穩扣住璽身，輕輕一託，便將傳國玉璽拿了起來。
李世民眉頭猛地一擰，一股怒意瞬間衝上眉梢。
此物剛重現人間，他心頭熾熱，本是第一個想要親手觀瞻之人，竟有人橫插一手。他霍然抬眼，眼底厲光乍現，到了嘴邊的呵斥都己經滾到舌尖，可看清執璽之人的面容，那股火氣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連神色都立刻軟了幾分。
拿玉璽的，竟是太上皇李淵。
李淵指尖輕輕摩挲著璽身那道黃金鑲補的缺角。那處崩口的稜角早己被歲月磨得溫潤，鎏金的色澤沉暗，卻像一道烙印，刻著兩漢魏晉、數朝更迭的往事。他指腹緩緩撫過盤繞的五龍螭鈕，目光深沉，從龍紋落到印面，一寸寸掠過，看得十分入神。
他想起早年在大興城朝見隋煬帝時，曾遠遠見過這方玉璽擺在御案之上，金光玉色，壓得滿殿文武屏息；想起太原起兵時，麾下將士勸進，口口聲聲說“無璽則名不正”，他卻拂袖說“天命在人不在石”；想起登基稱帝十餘年，明裡暗裡派人尋遍天下，嘴上不說，心裡卻始終梗著這樁心事。
如今遲暮之年，退位大安宮，反倒親眼得見、親手觸及這方魂牽夢繞的傳國璽，心中滋味百轉千回，到最後，只剩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半晌，李淵才緩緩抬起眼簾，正對上李世民那雙略帶幽怨、又帶著幾分拘謹的眸子——活像個被搶了心愛物件的孩子，偏還要裝出一副恭順模樣。
李淵心中暗自發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隨手將玉璽輕輕放回桌面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玉石碰木的悶響。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老來的戲謔，慢悠悠道：“怎麼？朕拿起來瞧一眼，你心裡還不樂意？”
李世民連忙收斂神色，臉上瞬間換上恭順的笑意，連連擺手：“兒臣豈敢！兒臣沒有半分意見。父皇若是喜愛，只管帶回大安宮，閒時把玩品鑑便是。”
“罷了罷了。”李淵聞言，一聲冷哼，袍袖一拂，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譏誚，“朕可不敢拿。拿回去，說不定哪天，又要被人給軟禁起來，連塊石頭都帶不進殿門。”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根細針，輕輕戳在當年玄武門之變的舊賬上。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一僵，喉嚨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只得訕訕地低下頭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這事他本就理虧，父皇再怎麼擠兌，他也只能受著。
一旁的李承乾將這父子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趕忙低下頭，掩去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他再抬眼時，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傳國玉璽，眼底澄澈乾淨，沒有半分旁人那般狂熱的貪慕，只剩純粹的好奇。
兩世為人，他讀過太多史書，聽過太多關於這方玉璽的傳說。什麼“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什麼“得玉璽者得天下”，傳得神乎其神，彷彿得了這塊石頭，就能坐穩江山。可如今這方號稱鎮國至寶的物件就擺在眼前，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塊雕工精巧、承載了數百年王朝更迭記憶的古玉罷了。
世人視它為天命，為皇權，為逐鹿天下的終極憑證。
可在李承乾心裡，從來不信什麼玉石定江山的虛妄。
莫看如今只是貞觀初年，大唐朝堂名臣雲集、猛將如雨，國勢蒸蒸日上。可憑他手中執掌的錦衣衛、暗衛、東宮六率，還有那些暗中佈局的工坊、糧草、人脈，真要行非常之事，這群開國勳貴，未必就能攔得住他。
當然，他從未有過謀逆造反的念頭。只是他比誰都清楚——權力，從來不是一方石頭賦予的。
殿內靜默片刻，李世民才伸手，重新將玉璽託在掌心。
玉質沉潤，分量沉甸甸的，隔著一層微涼的觸感。他翻來覆去端詳了許久，從五龍盤鈕看到金鑲缺角，又翻轉過來，指尖撫過印面凹凸的篆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古樸蒼勁，是秦代的筆意，刻進玉里，也刻進了千年的王朝傳說裡。
最後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扛了許多年的重擔。
“說也奇怪。”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自嘲，“此物下落不明之時，朕日思夜想，千方百計要尋回它，總覺得少了它，這帝位便坐得不踏實，總像欠了幾分正統。如今真真切切握在手裡，反倒覺得平平無奇，與握著一塊尋常頑石，竟沒什麼分別。”
李承乾聞言，上前半步，躬身從容開口：
“父皇，傳國玉璽說到底，本就是一塊藍田玉石。只因雕琢它的是千古一帝，鐫刻它的是丞相李斯，再加上千百年來，世人附會在它身上的天命傳說、正統大義，才為它蒙上了一層神異的面紗。剝去這些虛名，它終究只是一塊石頭。”
李淵坐在一旁，聽得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他緩緩點頭，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半生帝王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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