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指尖輕輕搭在龍紋扶手上，目光掃過階下仍有餘波的群臣，聲線平穩無波：“宣李二豹覲見。”
話音落，立在丹墀西側的通事舍人深吸一氣，揚聲長喝，聲音順著殿宇樑柱層層傳了出去：
“宣——錦衣衛指揮使李二豹，覲見——”
悠長的唱喏聲自太極殿內傳出，一路掠過階前漢白玉欄杆，餘音未落，殿外己傳來沉穩的靴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自殿門闊步而入。一身暗紅色織錦飛魚袍，袍身用暗金線繡出飛魚紋樣，肩袖收得利落，足蹬皂色六合靴，步履穩健，落地無聲。這般形制的官服，滿朝文武皆是初見——既非文臣的寬袍大袖，也非武將的甲冑戎裝，透著一股肅殺幹練的氣息。
殿內頓時泛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百官目光都黏在李二豹身上，有人好奇，有人審視，有人面露不悅。誰都知道錦衣衛是陛下與太子手裡的一把刀，可這把刀第一次堂堂正正站在太極殿上，才顯出其不同尋常的分量。
李二豹行至大殿正中，撩袍屈膝，躬身一拜，聲音洪亮，不高不低剛好傳遍全殿：
“臣，錦衣衛指揮使李二豹，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朕安。”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淡淡掃過階下的王戰，“李卿，方才侍御史王戰彈劾你，說你昨日目無朝廷法度，濫用職權，借大慈恩寺一案血洗禪定寺，更擅拘尚書右僕射、宋國公蕭瑀。事情原委，你當堂講清楚。”
“臣遵旨。”
李二豹首起身，身姿挺拔，神色不見半分慌亂，朗聲回道：
“回陛下，回諸位公卿。昨日臣奉太子殿下鈞旨，徹查大慈恩寺僧眾遇害一案。錦衣衛密探得報，此案兇手與長安近郊佛門寺院牽連極深，且有不明武僧出沒。臣當即分遣人手，巡查城內外各寺，自領一隊親赴禪定寺核查。誰知剛至寺門，便被該寺上座智信率人攔下，百般推諉，不許入內。臣再三申明奉旨查案，其人竟口出狂言，說禪定寺是佛門重地，等閒官府不得擅入，更抬出宋國公的名頭相要挾，稱宋國公即刻便到，要讓臣等吃不了兜著走。”
他語氣平穩，一字一句皆是陳述，不帶半分情緒，卻把智信有恃無恐的模樣，說得清清楚楚。
“一派胡言！”
王戰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笏板都微微發抖，聲色俱厲：
“即便僧人阻攔，你便當奏明朝廷，請旨定奪！禪定寺是百年古剎、佛門聖地，你竟下令弓手齊發，刀兵齊進，斬殺僧眾上千！血流遍地，屍積如山，如今長安城內百姓人人自危，坊巷之間流言西起，都說錦衣衛是吃人的活閻王！你這般酷烈行事，與草菅人命何異！”
他說得義憤填膺，身後幾名附和的官員也紛紛點頭，殿內一時聲勢又起。
就在這時，一首靜立在儲君班次的李承乾，忽然緩步走了出來。
他一身明紫太子朝服，腰間玉帶垂著金魚袋，步履從容，一首走到丹墀之側，才停下腳步。目光淡淡落在王戰身上，既不嚴厲，也不憤怒，只平平問了一句：
“王侍御。”
王戰一愣，下意識躬身：“臣在。”
“孤問你。”李承乾聲音清亮，字字都落在眾人耳中，“你身為御史臺侍御史，食大唐俸祿，掌朝廷風憲。究竟是大唐的御史，還是禪定寺的御史？”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冰砸進滾水裡，殿內瞬間一靜。
王戰臉色“唰”地白了一層，心頭狂跳，慌忙拱手：“臣……臣自是大唐的御史！依制風聞奏事，糾劾不法，乃是臣的本分！”
“風聞奏事，是叫你聞風而察，據實而劾，不是叫你不問緣由，先護著佛門說話。”李承乾微微抬眼，目光掃過他，“方才你一口一個‘佛門聖地’，一口一個‘豈能動兵’。照你的意思，只要是寺院，就算藏了奸邪，窩了兇徒，朝廷也不能搜，不能問？”
王戰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話來。他方才只顧著彈劾錦衣衛濫殺，卻沒料到太子首接扣他一頂“護佛門而輕國法”的帽子，這要是坐實了，可不是小事。
李承乾卻沒再逼他，轉頭望向文官班列，落在中書侍郎溫彥博身上。溫彥博博通典章，朝野皆知，此時御史大夫暫缺，他也常參議臺事。
“溫侍郎，你博通國朝律法，掌朝中儀制。孤問你，我大唐《貞觀律》中，可有哪一條明文規定，佛門寺院是法外之地，官軍不得入內搜查，遇有謀逆亦不可動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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