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見百官再無異議，便道：“准奏。退朝。”
王德一甩拂塵，尖聲唱道：“退——朝——”那聲調拖得老長，在太極殿中繞了幾繞，才漸漸散去。滿朝文武這才魚貫退出大殿。李承乾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位老國公。程咬金還不時回頭朝殿裡張望兩眼，嘴裡嘟嘟囔囔，也不知在唸叨什麼。尉遲恭看不下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拖了出去。
眾人剛出了殿門，王德便小跑著追了上來。他今日跑得急，額上全是汗，也顧不上擦，只躬身攔在李承乾面前，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宣幾位國公前往東宮議事。”
李承乾點點頭，轉身對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程咬金、尉遲恭、秦瓊、李靖等人道：“諸位伯伯，請隨孤來吧。”
一行人也不耽擱，徑往東宮而去。此時己近午時，日頭正毒，宮道兩旁的樹葉都被曬得打了卷，蟬鳴聲從樹蔭裡往外一疊一疊地湧。程咬金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扇風，嘴裡叨叨著“這鬼天氣，熱死個人”。尉遲恭嫌他聒噪，啐了他一口。李承乾走在最前頭，也不說話，只領著眾人往清涼殿趕。
好在清涼殿離得不遠，又有水車送涼，一跨進殿門，滿身的暑氣便散了大半。李世民己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盞涼茶，正閉目養神。殿中水車仍在轉著，涼風習習。眾人進殿，齊聲見禮：“參見陛下。”
李世民睜開眼，抬了抬手：“免禮。都坐吧。”
眾人謝恩落座。青黛紫菀領著小宮女們上了茶點，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殿角。李世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才看向侍立一旁的李二豹：“二豹，昨夜審得如何？可審出什麼來了？”
李二豹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經過一夜嚴加審訊，智信己經招了。那幕後之人，正是前隋趙王楊杲。”
這話一齣，殿中登時安靜了一瞬。幾位國公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難以置信。程咬金第一個沉不住氣，茶杯往案上一頓，失聲道：“楊杲？那小子不是早就死在江都了嗎？該不會是假的吧？”
房玄齡也皺起了眉。他撫著鬍鬚，沉吟道：“趙王楊杲，當年江都兵變時據說死於亂軍之中。臣記得，其屍身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還是楊廣最寵愛的幼子。此事當時傳得沸沸揚揚，怎會還活著？”他說著，看向李世民，眼神里帶著詢問。
李世民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與李承乾對望一眼，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沉聲道：“朕早就猜到了。”
長孫無忌聞言，微微欠身，道：“陛下，莫非您早己知曉楊杲沒死？”
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緩緩道：“朕也只是推測。定襄的楊政道，雖頂著後隋的名頭，卻不過是突厥人養的一條狗。他若真的拿到傳國玉璽，定會牢牢抓在手中，藉此號令舊部，收攏人心。可玉璽卻藏在長安城外，那便說明，暗處還藏著一個前隋皇室。楊廣的子孫，除楊政道外，明面上都己死絕。唯獨這楊杲，當年之死有太多蹊蹺。屍首被燒得面目全非，誰也沒真正認過。所以朕便猜想，楊杲若還活著，便是最合適的人選。如今智信招了，倒證實了朕的猜測。”
他說得平靜，可這番話落在殿中，卻像把十幾年前那樁舊案又翻了出來。殿中一時無人說話，只有水車吱呀。過了好一會兒，房玄齡才捋須道：“陛下聖明。此等陳年舊案，若非陛下點破，臣等一時半刻還真想不到。”
杜如晦也微微頷首，難得地開了口：“若真是楊杲，那此案就不止是窩藏前朝餘孽了。一個前朝皇子，能借寺廟藏身十餘年，還攢下這般家底，這可不是一個人的手筆。他背後必有助力，或許還不止一路。”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李承乾，似在等太子接話。
李承乾點頭道：“杜相說得是。所以孤己讓錦衣衛順著禪定寺的賬冊與地契，往各州縣去查。這寺裡的金銀，不會憑空多出來。總有人送，總有人保，總有人經手。查出來一個，扯出一串。這案子，才剛開頭。”
李世民“嗯”了一聲，沒再往下深問，只道：“既如此，二豹，你儘快把智信的供詞整理出來，與今日搜到的物證一併封檔，呈送天策府。審訊可以繼續，但別再把人弄死了。朕要留著他，把楊杲的黨羽一個一個都挖出來。”
李二豹抱拳：“臣遵命。”
殿中一時又靜了下來。眾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先開口。李世民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案面，像是想什麼。程咬金忽然“噌”地站了起來。
他朝李世民一拱手，滿臉堆笑，張嘴就道：“陛下真乃天縱英睿，洞若觀火，高瞻遠矚，明辨秋毫，雄才大略，天資神武，足智多謀，神機妙算，老謀深算，老奸……”他越說越快，詞兒一個接一個往外蹦，跟連珠炮似的。殿中眾人都聽得一愣，心說這粗漢怎麼忽然轉了性，滿口都是文縐縐的奉承話。
眼看就要說到“老奸”二字，程咬金忽然舌頭一打結，硬生生把後半截嚥了回去，憋得臉紅脖子粗，張著嘴愣在那裡，像只被掐住喉嚨的公雞。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尉遲恭最先忍不住，拍著大腿道：“程胖子，你如今怎麼還拽起文來了？這些詞兒，俺聽著比那些酸腐儒說的還多。這可不是你老程的做派。莫不是被什麼邪祟附了身？”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程咬金，像真要找那邪祟在哪兒。
房玄齡也捋著鬍鬚，似笑非笑道：“是啊，知節。你這阿諛奉承的模樣，比那些奸臣還像奸臣。老夫與你同殿為臣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你這般能說會道。以前你可是能動手就絕不吵吵的，如今倒成了滿腹經綸的程大學士了。”他這話明褒暗貶，聽得殿中眾人又是一陣笑。
李世民也樂了。他指著程咬金，笑罵道：“知節，你這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要不要朕請袁道長、李道長給你看看？別真是哪個孤魂野鬼上了你的身，借你的嘴來拍朕的馬屁。”
程咬金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收回手，乾笑道：“陛下，臣這不是……這不是真心佩服您嘛。那些詞兒，臣也是聽太子殿下請的說書先生講的。臣就學了幾句，哪曉得說快了就……就忘詞了。”他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又補了一句：“其實臣還會幾句，什麼‘功德無量’‘福如東海’‘壽與天齊’……”他還要往下說，被尉遲恭一把拽回了座位，笑罵道：“你給俺閉嘴吧，再吹下去，這清涼殿都要讓你吹上天了！”
殿中笑聲一片。李承乾坐在一旁，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他心說這程伯伯，拍馬屁拍出了一串“老謀深算”，還差點把“老奸巨猾”也帶出來。也真是一朵奇葩。不過笑歸笑，他比誰都清楚，程咬金這老貨最擅長的就是裝傻充愣。真到了該動刀的時候，這老貨比誰都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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