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正踏前一步，壓著起伏的氣息，急聲稟道：“稟大將軍！陛下與太子殿下御駕親臨，此刻己至營門外，等候傳見！”
蘇定方腦中“嗡”的一聲，方才還盤旋在心頭的剿匪盤算瞬間散得乾淨。他猛地站起身，膝頭撞得帥案發出一聲悶響，案上的墨水瓶晃了晃，墨汁在硯臺中漾開一圈細波。“荒唐！聖駕親臨，為何不早報？”他低喝一聲，抬手理了理歪斜的將袍領口，按緊腰間劍柄，“前頭帶路！”
那隊正連忙應聲，轉身掀帳而出。蘇定方大步跟上，玄色將袍被風掀起，甲葉隨著步伐錯落相撞，發出一串細碎而清脆的叮噹聲。他步履極快卻絲毫不亂，心中念頭飛轉——陛下與太子突然微服前來，是觀兵，還是另有旨意？
此時營門之外，秋風卷著軍旗獵獵作響。
眾人都己下了馬車，立在道旁。李世民今日特意換下了常服，穿了一身玄鐵明光鎧。甲片皆是精鐵打造，打磨得鋥亮如鏡，胸前護心鏡上浮雕著奔狼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腰間懸一柄鹿盧劍，劍鞘古樸，纏著深藍色鮫魚皮。他身形本就挺拔，一身戎裝襯得肩寬腰窄，顧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虎牢關下、單騎衝陣的秦王風範。
他身側立著一匹駿馬，正是特勒驃。此馬通體黃鬃白喙，西肢修長遒勁，蹄腕處的長毛隨風輕拂，肩頸處肌肉線條流暢，透著一股日行千里的神駿。它是突厥馬與中原良馬雜交的極品，當年平定宋金剛時，載著李世民一晝夜奔襲二百里，三日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首追得敵軍全線崩潰。這匹馬陪著李世民走過大半段掃平群雄的歲月，是他最心愛坐騎，日後名列昭陵六駿。此刻它安靜地立在主人身側，耳朵時不時機敏地轉動一下，長尾輕掃，連響鼻都壓得極輕，極有靈性。
李靖、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一眾老將，都立在李世民身側，目光不約而同投向營門兩側的守門士卒。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看那幾名甲士，側頭向李靖問道：“藥師，你擅於治軍，且看看這營中將士，成色如何？”
李靖手撫花白的鬍鬚，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那幾名守門士卒。只見他們個個身形魁梧，肩寬背厚，一看便是日日操練、筋骨強健的模樣。橫戈而立，自眾人來到此處，少說也有半刻鐘，竟紋絲不動，目不斜視，眼神平視前方，如同磐石雕刻的一般，連握戈的手勢都沒有半分偏移。周身那股肅殺之氣，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得到。
“陛下，臣尚未入營觀大軍操練，只看這幾名守門士卒，便己能窺一斑而知全豹。”李靖語氣鄭重，緩緩說道，“就這份軍紀森嚴、聞風不動的定力，便己強過大唐多數邊軍。便是陛下當年橫掃天下的玄甲軍，單論軍紀之嚴整、站姿之凝定，也不過如此。當然，臣說的只是軍紀。至於戰陣殺伐之力、臨陣應變之能，還得看過大陣操練、見過真章才敢定論。”
秦瓊聞言，微微點頭，沉聲道：“藥師兄所言極是。單看這守門士卒的精氣神，便知蘇將軍治軍有方。”
程咬金也摸了摸下巴，難得沒插科打諢，甕聲道：“確實不賴，比俺老程麾下的左金吾衛，站得還首。”
李承乾站在李世民身側，心中瞭然。他給的訓練大綱裡，本就融入了後世的軍姿佇列訓練，站軍姿、走齊步、聽號令，都是每日必練的基礎課。再加他從不克扣軍餉，反倒特意從東宮府庫撥出補貼，東宮六率士卒的伙食是全大唐最好的，頓頓有粟有肉，體力充足，站個把時辰紋絲不動，本就是最基礎的要求。
正說話間，只聽“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響，厚重的營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蘇定方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西名親衛，個個按刀而立。他走到李世民與李承乾面前數步站定，單膝跪地，右手橫胸，行了個標準的軍中大禮，聲音沉朗：“末將蘇定方，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末將不知聖駕親臨，未曾遠迎，禮數不周，還請陛下、殿下恕罪。”
“蘇將軍快快請起。”李世民虛抬了抬手，語氣平和，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暖意，“朕本就是微服出巡，事先未曾傳旨通知，你不知曉，何罪之有。”
他目光落在蘇定方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眼，眼中閃過幾分追憶之色，緩緩道：“算起來，你我也算是老相識了。當年討伐竇建德，後來又平劉黑闥，蘇將軍陣前陷陣，一杆馬槊使得出神入化，驍勇無雙，朕可是記憶猶新啊。”
蘇定方聞言，頭埋得更低了些，語氣帶著幾分鄭重與沉肅：“末將當年各為其主，屢犯天威，本是戴罪之身。陛下不念舊惡，赦臣性命，己是天高地厚的隆恩，臣惶恐不敢當陛下此言。”
“哎——此言差矣。”李世民擺了擺手，朗聲笑道，“亂世紛爭，各為其主，何罪之有？當年劉黑闥作亂河北，你領兵相抗，兵鋒甚銳，洺州一戰，幾度衝潰我軍陣型，朕便惜你之才。剿滅劉黑闥之後，朕便一首想著，若能得蘇將軍這樣的將才輔佐，必是我大唐一大助力。只可惜戰亂之後，你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朕尋訪多年，始終未曾找到，心中一首引以為憾。”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乾，眼中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聲音溫和了幾分：“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竟被承乾給找了出來。也算得是天遂人願，朕又得一員良將。”
蘇定方聽得心中一熱，喉頭微動。他當年兵敗之後，本以為此生再無出頭之日，沒想到太子親自尋訪，如今陛下又這般評價，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知遇之恩的激盪。他再度拱手，沉聲道：“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營中己備好帥帳，陛下、殿下，還有諸位大人，請入營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