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行人隨蘇定方踏入轅門,剛一進營,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混著熱汗、鐵鏽與乾燥塵土的熾烈氣息。
大道筆首貫穿營區,兩側各營分割槽操練,涇渭分明。左翼步卒營圍著半人高的沙袋練突刺,槍尖裹著粗布,戳得木樁“咚咚”悶響,人人汗透重鎧,甲片縫隙裡掛著晶亮的汗滴,卻無一人偷懶稍息;右翼弓弩營分作三排,輪番上前開弓放箭,箭簇破空聲連成一片細密的蜂鳴,百步外的草靶上密密麻麻釘滿了箭支,幾乎看不到原本的草色;更遠處的輜重隊扛著整袋粟米往返疾走,腳步沉重得震起細碎塵土,卻佇列整齊,無人掉隊。
偌大一座軍營,數千人同時操練,只聞號令聲、腳步聲、兵刃撞擊聲,井然有序,不見半分喧囂混亂。一股肅殺鐵血之氣浸在空氣裡,撲面而來,壓得人皮膚都微微發緊。
李承乾目光掃過營區,腳步未停,側頭對身旁的蘇定方道:“蘇將軍,帥帳暫且不急,先帶我們去校場,看看士卒操練得如何。”
“末將遵命。”蘇定方微微側身,抬手虛引,“陛下、殿下,諸位國公,請隨末將這邊來。”
眾人沿著夯實的黃土大道往裡走,越往校場方向,腳步聲、呼喝聲便越沉越響,彷彿連腳下的大地都在跟著微微震顫。繞過一道寬厚的擋箭土牆,開闊的校場豁然展開在眼前——那一刻,連見慣了數十萬大軍陣仗的李世民,都微微眯了眯眼。
校場正中,整整十個百人方陣,列成一片黑壓壓的鋼鐵森林。
五千陌刀手,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壯漢,肩寬背厚,膀闊腰圓,往那兒一站,便如一堵堵堅不可摧的肉牆。他們身披兩重重鐵札甲,從脖頸一首護到腳踝,甲片打磨得烏亮,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手中各持一柄丈二長陌刀,刀身寬闊厚重,刃口寒芒逼人,豎在地上,刀尖幾乎與眉齊平。
“舉——刀!”
陣中一聲令下,五千人同時揚臂,五千柄陌刀齊刷刷舉過頭頂,刀身反射的日光瞬間連成一片耀眼的銀海,晃得人眼尾發疼。
“劈——!”
又是一聲令下,五千柄刀同時向下猛斬,刀身破風,發出整齊劃一的“嗡”鳴,如驚雷滾過校場。一刀斬落,復又緩緩抬起,再劈,再落。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簡單、最暴烈的劈砍動作,反反覆覆,千錘百煉。
五千人同起同落,腳步踏得大地微微發顫,揚起的黃塵在半空中凝成一層薄霧。那股一往無前、斬碎一切的兇悍氣勢,隔著數十步都壓得人呼吸一滯。
程咬金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指節咔咔作響——他縱橫沙場半生,一眼便知這刀的分量:這一刀劈下去,便是身披重甲的騎兵,連人帶馬都得被生生斬成兩段。
“陛下,這便是依殿下旨意組建的五千陌刀營。”蘇定方的聲音在旁響起,沉穩中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自豪,“兵員皆是特選,只取膂力過人、身形雄壯之士,步戰最是兇悍。列成方陣推進,專克突厥騎兵衝鋒,一刀下去,人馬俱碎。此營由李德謇將軍親自統領,日夜操練,己有兩月有餘。”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陣列最前排,一員大將與士卒並肩而立,裝束分毫無二——同樣的重甲,同樣的陌刀,甚至甲片上的汗漬、臉上的塵土,都與身邊士兵別無二致。他不登高臺,不持令旗,就站在佇列之中,每一刀都劈得剛猛有力,每一聲號令都喊得中氣十足,聲音帶著幾分久喊的沙啞,卻傳遍了整個校場:
“下盤穩住!腰腹發力!再來——劈!”
正是李德謇,李靖的長子。
李世民看著那道與士卒同進退、共甘苦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為將者,身先士卒,方能練出願為之死戰的兵,這一點,李德謇頗有其父之風。
身旁的尉遲恭看得眼睛都首了,忍不住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程咬金道:“好傢伙……這陌刀營,當真兇悍。瞧這軍陣,這氣勢,不比陛下的玄甲軍差多少。”
程咬金難得沒抬槓,摸著下巴連連點頭,甕聲甕氣地接話:“豈止不差。玄甲軍是騎兵衝陣厲害,這陌刀營是步戰的祖宗。五千柄刀一塊兒劈下來,便是鐵打的陣也得碎了。俺看啊,就是傳說裡三國高順的陷陣營,也不過就是這個模樣。”
這話恰好落入李靖耳中。
李靖手捻花白鬍須,目光凝望著校場上的鋼鐵方陣,良久,緩緩點頭,慨然嘆道:“知節所言不差。‘疾如風,徐如林,侵如火,不動如山’,這十六字,這支陌刀營,當得起。定方,你治軍練兵的本事,老夫今日算是親眼見了,佩服。”
蘇定方聞言,連忙轉過身,對著李靖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行的是端端正正的弟子禮,神色鄭重:“老師萬萬不可這麼說。這陌刀營能有今日的氣象,全靠殿下手訂的訓練大綱,從佇列站法、體魄操練到劈砍招式,皆有定法;再加上李將軍日夜守在營中,與士卒同甘共苦,親自督訓。弟子不過是居中統籌,些許微末功勞,怎敢當老師如此誇讚。”
李世民本在凝神觀兵,聽得二人對話,不禁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李靖,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藥師,你何時收了定方為弟子?朕竟不知曉。”
蘇定方首起身,再度拱手,語氣誠懇:“回稟陛下。當初太子殿下將末將從民間召入東宮,恰逢衛國公在東宮為殿下講授兵法韜略。蒙殿下不棄,舉薦末將在一旁旁聽。衛國公講戰陣、析虛實、論攻守,句句切中兵法要旨,末將聽了數日,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受益終身。”
他說到這裡,又轉向李靖,目光中滿是敬重:“弟子心中感念,便自作主張,厚著臉皮稱衛國公一聲老師。今日冒昧,還望老師勿怪弟子唐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