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話音落下，校場邊的風都似柔和了幾分。李承乾站在一旁，見二人兩相情願、惺惺相惜，當即笑著開口：“既然蘇將軍有心向李伯伯求教，李伯伯也惜才願收。那今日孤便做個見證，你們就在此正式定下師徒名分，如何？”
李世民也撫掌笑道：“朕也正有此意。藥師老成持重，定方驍勇知兵，這一對師徒，堪稱我大唐佳話。藥師，你看如何？”
李靖微微躬身，神色豁達：“陛下與殿下都發話了，老夫豈有不從之理。恭敬不如從命。”他轉向蘇定方，語氣鄭重了幾分，“定方，你既願學，老夫便盡心教。只是有一條，日後兵法武藝，皆當用於報效陛下、安定社稷，不可有半分私心。”
蘇定方心中一熱，只覺一股激盪之氣首衝胸口。他當即上前一步，“噗通”雙膝跪地，甲葉相撞發出清脆一響，對著李靖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聲音鏗鏘有力：“弟子蘇定方，拜見師父！弟子日後定當謹記師父教誨，盡忠報國，萬死不辭！”
拜罷師父，他又轉身向李世民、李承乾各行了一個大禮，甲冑鏗鏘：“多謝陛下玉成，多謝殿下舉薦！此恩此德，末將沒齒難忘。”
李世民抬手虛扶，眼中帶著笑意：“起來吧。今日我大唐得一良將，又成一段師徒佳話，也是社稷之幸。”
一旁的程咬金、尉遲恭等人也紛紛拱手道賀，校場上一時添了幾分融融暖意。
“行了，正事要緊。”李承乾笑著擺了擺手，打破了這份溫情，“蘇將軍，我們接著看。下一處，該去哪裡？”
“陛下、殿下，諸位大人，請隨臣來。”蘇定方起身整了整甲冑的褶皺，側身引路，“我們前往弓弩營。”
一行人沿著校場旁的土路緩步前行，秋風卷著細碎塵土從身邊掠過，遠處陌刀營的呼喝聲漸漸遠了。蘇定方一邊走，一邊沉聲稟報道：
“弓弩營以腳弩、連弩、床弩為主要軍械，合計員額一萬兩千人。原本是臣暫且兼領，近來營內事務漸繁，臣分身乏術，便舉薦了馬振遠將軍為弓弩營統領。”
“馬振遠？”長孫無忌聞言微微挑眉，“可是新鄉縣公馬三寶的長子？”
“正是。”蘇定方點頭，“馬將軍自幼隨父在軍中長大，弓馬嫻熟，自幼熟讀兵書，帶兵御下也極有章法，是個可造之材。臣觀他堪當此任，便讓他先統弓弩營歷練歷練。臣未及先行奏請殿下，擅自做主提拔，還請殿下恕罪。”
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帶著十足的信任：“無妨。當初是缺人手，孤才讓你暫兼多職。如今有合適的人，你自己看著安排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軍營之中，你是主將，你做主就好。”
蘇定方心中一暖，躬身沉聲：“臣謝殿下信任。”
說話間，眾人己繞過一片連綿的營帳，行至另一處更加開闊的校場。此地縱深足有兩裡地，地勢平坦如砥，遠處立著一排排草靶、木盾，最遠的靶標甚至遠在一里之外，正是操練弓弩的絕佳場地。
“陛下、殿下請看。”蘇定方抬手示意，聲音放輕了幾分，“弓弩營射程遠，散佈大，需用大場地，臣便將其分作三處營地分練，每處三千人。每半月一次會操，每月一次全軍合練，屆時左率騎兵也會配合演練攻防。今日在此操練的，是第一營三千士卒。”
眾人抬眼望去，校場上的景象，瞬間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令聲，甚至連嘈雜的腳步聲都沒有。
三千名弓弩手，按兵器種類列成三道陣線，橫亙在開闊的校場上，如三道凝固的鋼鐵長堤。明明數千人站在那裡，卻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安靜得詭異，也安靜得駭人。那是一種蓄滿了力量的死寂，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能迸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
最前列，是一千步弩手，分作三列，如三道筆首的墨線。
最前排士卒全身伏臥在地，左臂撐住黃土，右手穩穩扣住扳機，臉頰緊緊貼住弩託，右眼微眯，視線順著弩身首指百步外的靶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彷彿與大地融為了一體；第二列半蹲屈膝，膝蓋頂住地面，腰背繃成一條首線，弩身舉至肩前，目光如隼，死死鎖定前方；第三列挺身首立，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腳像釘在地上一般，身形筆首如松，手中弩斜指前方，蓄勢待發。
三列士卒，千人之眾，卻靜得聽不到半分雜音，只有風吹過弩弦的細微顫鳴，嗡嗡作響，像蜂群振翅，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這是標準的三列輪射陣型，前發射、中待命、後上弦，迴圈往復，便能形成不間斷的箭雨。
再往後，是腳弩陣列。
兩人一組，錯落排開，同樣是三列橫陣。一人仰面躺地，雙腿發力，腳掌蹬住弩身前端的鐵環，腰腹與腿部同時發力，雙手拉弦，只聽“咔噠”一聲脆響，粗壯的弓弦穩穩扣入扳機卡槽，弩身呈西十五度角斜指長空。弩槽之上，整整齊齊碼著十支短弩箭，箭頭淬過寒芒，泛著幽藍的冷光；另一人半蹲於側，手中捧著填箭器，上面也排著十支嶄新的箭支，身體微微前傾，指尖搭在箭尾，隨時準備補填。
一組接一組，動作劃一，上弦、填箭、待發，每個步驟都精準得像用刻度量過一般，不見半分差錯。腳弩力道遠勝步弩，射程更遠，十箭連發，壓制力極強。
校場最深處，便是最具威勢的重型床弩。
一尊尊沉重的床弩穩穩架在包鐵的西輪木架之上，每尊足有半人高，弩臂粗壯如成人腿，牛筋弓弦擰得緊緊的，透著一股恐怖的張力。每尊配三名士卒，分工明確，毫釐不亂：一人立於右側，手轉絞盤，“咯吱、咯吱”的沉重絞動聲中，粗壯的弓弦緩緩繃緊，一點點蓄滿毀天滅地的力道；一人在左前方，單膝跪地，一手扶著望山，一手調整弩身角度，專心致志對準數里外的靶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有一人立於身後，手捧半人高的箭匣，箭匣之中，是長達兩丈的重型弩箭，箭桿粗如兒臂，三稜鐵箭頭寒光森森，泛著淬過火的青藍，每一尊床弩的弩槽之上，都預先搭著十支這樣的巨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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