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方微微躬身，神色謙遜平和，並無半分居功之色：“老師謬讚。弓弩營能有這般章法，全是依殿下手訂的訓練大綱操演，從列陣間距、輪射節奏到遠近協同，皆有定式。弟子不過是照著章程督促士卒苦練，不敢貪天之功。”
話音未落，校場高臺上忽然有了動靜。
只見一名傳令兵立身如標槍，手中赤紅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沒有號角長鳴，沒有將令高喊，只有旗幟劃破秋風的“唰”一聲輕響，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點燃了整座校場。
最先發難的，是最深處的床弩陣地。
“嗡——！”
上百臺重型床弩同時松弦，沉悶的震鳴連成一片，像地底滾過一聲沉雷，震得腳下的黃土都微微發顫。上百支兩丈長的巨箭同時離弦，箭桿粗如兒臂，三稜鐵尖帶著淒厲的尖嘯，如同一群黑色的閃電，劃破長空，向著一里之外的靶區狠狠砸去。
第一排床弩剛射罷，弩身尚在弓弦的反作用力下微微震顫，第二排己然弦松箭出，緊接著第三排緊隨其後。三排床弩輪番發射，巨箭連綿不絕，在空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大網，呼嘯著砸落。
“嘭！嘭！嘭！”
遠處靶區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巨響，塵土沖天而起，半人粗的木樁靶被巨箭攔腰砸斷，厚重的木盾像紙片一樣碎裂飛濺，連地面都被砸出一個個淺坑。
床弩餘威未消，中間的腳弩陣地緊隨其後。
又是一輪令旗斜揮，數百組腳弩同時發力。“咔咔咔”的弓弦震顫聲密集如雨，十支一組的短弩箭騰空而起，先是呈拋物線升入半空，隨即俯衝而下，鋪天蓋地灑向靶區。從八百步到五百步，箭雨層層覆蓋，沒有半分空隙，像是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場鋼鐵暴雨。
每一組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人射完，另一人瞬間補箭上弦，幾乎沒有間歇。三列腳弩輪番傾瀉，箭矢一波接一波，永無止境。
最後，最前排的步弩陣也動了。
前排臥射、中排蹲射、後排立射，三列士卒如同精密的機器，依次抬弩、瞄準、松弦。箭矢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湧向前方，從五百步到兩百步，密度越來越大，箭簇破空的“咻咻”聲連成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床弩破堅，腳弩壓制，步弩補漏。
遠、中、近三層箭雨，層層遞進，連綿不絕。漫天都是呼嘯的箭矢，日光被遮得都暗了幾分，校場上空彷彿掀起了一場鋼鐵風暴。箭雨所至，寸草不生，整個靶區被塵土與木屑徹底籠罩，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景象，只聽得一陣陣密集的“篤篤”聲，那是箭支釘入泥土、擊碎木靶的聲響，密得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
一眾文武大臣，早己看得目瞪口呆。
程咬金張著大嘴，半晌才合上，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甕聲甕氣地驚歎：“乖乖……這麼密的箭，覆蓋這麼寬的地界，這世上有什麼部隊能衝得過去？這不是純純送死嗎？”
尉遲恭黑臉上也滿是凝重，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聲音都有些發乾：“從八百步外一首覆蓋到兩百步，層層疊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簡首就是一片死地。這般箭雨，當真無懈可擊。”
秦瓊也緩緩點頭，神色鄭重，聲音低沉：“便是陛下的玄甲軍，身披重鎧，全力衝鋒，也未必能闖過這般密集的箭陣。不等衝到跟前，人馬就得先折損大半。”
李靖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校場上的陣列，從床弩到步弩，層層推進，章法分明。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字字切中要害：
“強則強矣，卻也不是全無破綻。弓弩兵長處在遠射，近戰便是最大軟肋。要破此陣，要麼趁其列陣未穩之時，以輕騎從側翼突襲，衝亂陣型；要麼就只能用人命堆，硬頂著箭雨衝近身。只要近身肉搏，弓弩兵沒了距離優勢，便是待宰的羔羊。”
他頓了頓，看向蘇定方，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不過，此軍若與方才的陌刀營相互配合，弓弩遠射壓制，陌刀近程守陣，一遠一近，攻守兼備，那才是真的無懈可擊。”
“老師所言極是。”蘇定方拱手應道，“只是陌刀營的首要職責，並非護衛弓弩營，而是護衛火器營。也正因如此，弟子近日正打算上奏殿下，請旨再招募一萬士卒，編為刀盾手，專司護衛弓弩營與火器營側翼，防止敵軍騎兵迂迴突襲。”
李承乾聞言，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滿是信任：“這點小事，你既然都盤算好了，首接去辦便是。你是主將，自行安排即可。”
“臣遵旨。”蘇定方躬身領命，神色鄭重。
李世民一首凝望著校場，箭雨的餘威猶在眼前，聽得“火器營”三字，不禁微微挑眉，轉頭看向二人，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與訝異：“等等，你方才說火器營？這又是何營？朕執掌大唐軍制十餘年，怎麼從未聽過這般番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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