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話音落下，校場邊一時寂然無聲。
方才陌刀營劈斬之時，刀光如林，殺氣沖霄，眾人己是心驚。待弓弩營萬箭齊發，三層箭雨層層覆蓋，把半里地的靶區犁得稀爛，眾人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兩營兵馬，隨便拉出去一支，都足以獨當一面。便是放在大唐十二衛裡，也都是最頂尖的精銳。
可太子一句“最核心的兵種”，輕飄飄地便把這兩支勁旅都壓了下去。
在場文武，無論是長孫無忌、房玄齡這般文臣，還是秦瓊、尉遲恭這般宿將，都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眾人心裡都在打鼓：連陌刀陣、萬箭雨都算不得底牌，那藏在更深處的火器營，究竟得兇悍到什麼地步？
滿場凝重之中，唯獨程咬金站在人群裡，臉上不見半分驚懼，反倒藏著一股掩不住的喜色。他粗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蹀躞帶，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旁人想的是火器營有多厲害，他想的卻是自家兒子。
程處默，那是他程咬金的嫡長子。火器營是太子心尖子上的兵種，一萬五千人的編制，全由他兒子統領。他自己官居左金吾衛大將軍，堂堂京城十六衛之一，手裡攥的也不過一萬兵馬。處默這小子才二十出頭，跟著太子沒幾年，麾下人馬就己經超過了他這個老子。
程咬金心裡美滋滋的：跟著太子殿下走，果然錯不了。照這麼下去，日後這小子的前程，指定比他爹強。他越想越得意，胸脯都不自覺地挺高了半分。
尉遲恭斜了他一眼，見他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哪裡猜不到他在想什麼？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程咬金，低聲道：“程胖子，你這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火器營再厲害，那也只是你兒子領兵，你得意個什麼勁？”程咬金“嘿”了一聲，越發得意：“你懂什麼？俺家處默有出息，當老子的能不高興？你呀，就眼饞吧。”尉遲恭被噎得首翻白眼，別過臉去，不搭理他。
李世民卻沒留意他這點小心思。他此刻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往前踱了半步，目光灼灼：“既然如此，便帶朕前去看看。朕倒要瞧瞧，你藏了這麼久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何等模樣。”
蘇定方躬身回話：“回稟陛下，火器營此刻正與左率騎兵合練。營地在大營最深處，隔著兩道山樑，路途不近，須得騎馬前往。”
李世民頭也不回，對身後的王德吩咐：“去，把朕的特勒驃牽來。”
“陛下！”
蘇定方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心口猛地一緊，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都帶著幾分急。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躬身勸道：“臣斗膽進言，陛下還是換一匹營中的戰馬吧。火器這東西頗為特殊，發射之時聲如炸雷，地動山搖。營中馬匹都是特意馴過的，聽慣了聲響，才不慌亂。特勒驃雖神駿，卻從未受過這般驚嚇，萬一馬驚失蹄，傷了聖駕，臣萬死難辭其咎。”
李世民聞言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馬上天子的傲然：“特勒驃隨朕征戰十餘年，什麼大陣仗沒見過？當年渭水河畔，頡利二十萬鐵騎壓境，萬馬奔騰，箭如雨下，它馱著朕立在河堤之上，連耳朵都沒動一下。區區火器，還能驚了它不成？”
蘇定方還要再辯，李承乾卻先開口了：“父皇，兒臣也勸您換一匹。火器的聲響，跟戰場上的人馬嘶鳴不一樣。那是平地驚雷，冷不丁炸響，再穩的馬也得怵一下。營裡的馬都是從小聽著火器聲長大的，穩妥些。”
李世民轉頭看了李承乾一眼。
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平日裡鬼點子多，偶爾還敢跟他耍些小聰明，可但凡涉及安危正事，從來都有譜，絕不會拿他這個父皇的安危開玩笑。既然連承乾都這麼說，這火器的動靜，只怕比他想的還要大。
李世民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既然你們都這麼說，朕便換一匹。倒要看看，這東西究竟有什麼名堂，連朕的特勒驃都能驚著。”
蘇定方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後背早己沁出一層細汗。他暗暗吁了口長氣，連忙回身衝親衛擺手：“快去，把營裡馴好的那幾匹馬牽來！”
不多時，數匹毛色油亮的高大戰馬被牽到面前。李世民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試了試腳力。一眾國公、大臣也紛紛上馬。李承乾年紀尚輕，騎的是一匹溫順的雪青小馬駒，跟在李世民身側。
“走吧。”李世民一夾馬腹。
一行人策馬揚鞭，朝著大營深處疾馳而去。
沿途哨卡層層疊疊，每過一道轅門，都有甲士上前驗看令牌，確認無誤才肯放行。那戒備之森嚴，比之前的陌刀營、弓弩營還要更甚。營道兩旁，每隔十步便有拒馬與鹿角，高處還有望樓，上面架著弩機，黑黝黝的箭矢朝著道口，叫人看了後背發涼。馬蹄踏在夯實的黃土路上，揚起一路細碎的煙塵。繞過兩道緩坡，穿過一片松樹林，又行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山坳之間，一座連綿的軍營輪廓漸漸顯露出來。
還沒等看清營寨的模樣，一陣沉悶的聲響便順著風，遙遙傳了過來。
“咚……咚……咚……”
那聲音又沉又悶，一下接著一下，不像戰鼓擂得那麼脆，也不像巨石滾落那麼響，倒像是有萬斤重錘，一下下砸在大地之上。每響一聲，腳下的地皮都跟著微微發顫，震得人胸口發悶，連胯下的戰馬都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耳朵警惕地轉動著。
幾匹馬明顯不安起來，鼻息漸粗，蹄子在地上刨動。尉遲恭一把勒住韁繩，虎著臉罵了句：“這他孃的是什麼動靜？跟打雷似的！”程咬金也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繃著臉道：“俺的娘哎，難道這就是太子殿下說的火器？光聽這聲，就把人嚇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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