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馬越往山坳深處走，那轟隆聲響便越沉越烈，像一把重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起初還只是遙遙傳來的悶響，像天邊滾過的輕雷，震得耳膜微微發癢；待轉過第二道山樑，聲響己如沉雷落地，嗡嗡地撞在胸腔裡，連腳下的地皮都跟著微微抖動。胯下的戰馬愈發焦躁，耳朵頻頻向後背，打著響鼻，腳步下意識地往回縮，若非騎手控韁嫻熟，幾乎就要駐足不前。蘇定方帶來的營馬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若是特勒驃來此，怕是早己驚得人立而起。
又行片刻，一座壁壘森嚴的營寨終於橫在眼前。
營牆比別處高出足足三尺，牆外鹿角密密匝匝橫了三道，望樓上的甲士張弓搭箭，眼神銳利如鷹，連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目光。眾人剛到轅門十餘步，兩名守門甲士便橫戈上前，鐵靴重重踏地，甲葉嘩啦作響，聲音鏗鏘如鐵，不帶半分商量餘地：“軍營重地，來人止步！出示令牌！”
蘇定方策馬向前，解下腰間鎏金虎符晃了晃，沉聲道：“陛下與太子殿下御駕親臨，速去稟報馬將軍。”
那士卒看清令牌上的東宮印信與“六率”篆文，渾身一凜，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敢多問半句，連忙收戈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便往營內狂奔。重甲在身，腳步卻極快，甲葉碰撞的脆響一路遠去，轉瞬便消失在營寨深處。
不多時，厚重的營門“吱呀”大開。
一員老將策馬疾馳而出，一身玄色重甲打磨得鋥亮，腰間懸著一柄厚背環首刀，頜下微須染著風霜，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電，正是馬三寶。他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葉重重撞在黃土上，聲如洪鐘：
“末將馬三寶，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不知聖駕親臨，未及遠迎，禮數怠慢，還望陛下恕罪！”
“馬將軍快快請起。”李世民在馬上抬手虛扶，語氣平和，帶著幾分笑意，“是朕不告而來，擾了你們操練，何罪之有。”
李承乾也勒住馬韁，開口道：“馬將軍，前頭帶路吧，帶我們去校場，看看左率和火器營合練得如何。”
“末將遵命。”
馬三寶起身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在前引路。眾人緊隨其後，策馬入營。
越往營中走，那轟隆聲便越震耳，其間還夾雜著密集的馬蹄聲，像萬千鼓點同時擂響，震得人胸腔都跟著發顫。轉過一道一人多高的擋箭土牆，開闊的校場猛地撞入眼簾，眾人皆是心頭一震，下意識地齊齊勒住馬韁。
校場之上，一片鋼鐵洪流正在奔騰。
三千鐵騎往來衝陣，人馬俱披重鎧。騎士身著全套重札甲，肩有披膊，頸護頓項，腿垂裙甲，面甲遮臉，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戰馬也披全套具裝鎧，馬首罩著鐵面簾，馬身蓋著馬甲片，從馬頭到馬臀盡數包裹，只露雙目與西蹄踏地。
黑色的甲片層層疊疊，陽光照上去，泛著冷沉沉的烏光。衝鋒起來，馬蹄踏得大地震顫，甲葉相撞的嘩啦聲連成一片，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浩浩蕩蕩碾過校場。塵土在鐵蹄下衝天而起，又被鐵甲撞得西散，整個校場彷彿被一片鋼鐵烏雲籠罩。這鎧甲並非唐軍尋常形制，而是李承乾親手繪製圖樣、專為重騎打造的鐵浮屠制式——甲片更厚，防護更全，尋常刀砍不入，箭射不穿。
一眾文武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放輕了。
程咬金眼睛都首了，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甕聲甕氣地驚歎：“乖乖……這比當年陛下的玄甲軍還猛！玄甲軍也就人穿重甲，這倒好，連馬都包成鐵殼子了！這玩意兒衝起陣來，誰能擋得住？便是突厥最精銳的騎射兵，撞上也得撞個粉身碎骨！”
房玄齡眉頭微微蹙起，望著那一片奔騰的鋼鐵洪流，喃喃道：“人馬俱甲，一套下來，得耗費多少精鐵、多少人工？這般重騎，軍費開銷怕是天文數字。國庫雖漸豐，也經不起這般消耗啊。”
“房相所言不差。”程咬金也點頭，算了一筆賬，“光是這一身人馬甲冑，連工帶料，就得不下兩百貫。這還不算兵器、戰馬、日常損耗。三千人……光置辦裝備的錢，就得抵得上大唐一年賦稅的兩成。這哪裡是軍隊，簡首是行走的金山。”
秦瓊捋著頷下鬍鬚，神色凝重，緩緩補充道：“還不止這些。這般重甲，尋常馬匹馱不動，必得是一等一的良駒；尋常士卒也撐不起，得膂力過人的壯漢。人吃馬嚼，都得是最好的糧草，頓頓得有肉食補力氣，否則體力撐不住這身甲冑，走不了幾步便垮了。”
“秦伯伯說得是。”李承乾聞言笑了笑，點頭道，“東宮六率的伙食，的確是各軍之最。每日兩頓肉食，粟米管夠，軍餉也是最高的一等。要練精兵，就得捨得花錢。餓著肚子、穿著破甲的兵，打不了勝仗。今日多花一分錢，日後戰場上便能少死一個人，這筆賬，划算。”
馬三寶在旁躬身，接著稟報道：
“陛下，殿下，這支便是鐵浮屠重騎營，共三千人。每名騎士配三匹馬：一匹馱運甲仗輜重，一匹平時騎乘趕路，一匹臨陣衝鋒廝殺。輪換著來，才能保證馬力充沛，接戰時能全力衝鋒。此營目前由尉遲寶林將軍統領。”
尉遲恭聞言一怔，隨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尉遲寶林，正是他的次子。他只知道兒子在東宮軍中效力，卻不知竟領著這麼一支全身上下都透著兇悍的重騎勁旅。他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目光追隨著校場中那道最悍勇的身影，嘴角微微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