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聽罷,長出一口氣,道:“朕今日算是開眼了。雖未見左率全部兵馬,但只看這鐵浮屠一部,便己能想見其戰力。朕如今,是真有些期待後面的了。”
馬三寶抱拳道:“臣代左率將士謝陛下讚譽。若將士們知道陛下如此評價,只怕日後練得更不要命了。”
李世民笑了笑,擺了擺手:“好了,別給朕戴高帽了。走,帶朕看看其他的。朕現在可正等著,說不定還能再看一場驚喜。”
馬三寶應了聲,撥轉馬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請隨臣來。再往前,便是娘子鐵騎的校場了。”
“娘子鐵騎”西個字一入耳,李世民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鬆,又慢慢收緊。那五個字,像是一根極細極利的針,毫無徵兆地扎進了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方才校場上的鐵騎、火器、弓弩,一時之間都遠去了,滿耳只剩下風聲,和許多年前那匹桃花馬上、紅衣銀甲的身影。
李秀寧。
這三個字,他從來不敢輕易去想。
她不是尋常女子。她是李淵長女,是李家最疼愛他的人。當年李淵在晉陽起兵,她不過一個女兒家,卻在關中散盡家財,招募亡命,短短數月,竟拉起一支數萬人的隊伍。她穿著銀甲,騎著桃花馬,親自領兵,打下了周至、武功、始平數縣。那一面“李”字大旗,在關中大地上一樹起來,便再沒倒下過。後來她與李世民會師,兄妹二人並騎入長安,滿城百姓夾道而呼。那時候,她是平陽公主,是“娘子軍”的主人,是連李淵都親口誇過“虎女”的人。
可後來呢?
後來滿朝文武都說,女子領兵,成何體統。禮法不許,祖制不容。他們聯名上疏,逼她交出軍權。她據理力爭,不肯低頭。朝堂上爭了整整三日。而李世民,那個她最看重的弟弟,那個她曾並肩作戰、同闖敵陣的弟弟,始終沉默。
他那時太年輕,也太得意了。
他剛剛平定王世充、竇建德,風頭正盛,眼裡只剩功業。他甚至覺得,阿姐帶兵,會分了他的軍權。阿姐在軍中的威望,會擋了他的路。他不落井下石,己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他甚至暗暗高興——大姐的兵馬,最終大半歸了他。娘子鐵騎,也曾在他帳下效力,那些能征善戰的舊部,後來都成了他天策府裡的中堅。
後來長孫皇后知道了這事,與他大吵了一架。
那是觀音婢頭一回跟他發那麼大的火。她摔了茶盞,紅著眼,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在抖:“李秀寧是李家最疼你的人!她為你擋過多少明槍暗箭,你竟這樣待她!李世民,你將來拿什麼臉去見你李家的列祖列宗!”
他當時還不以為然。甚至覺得觀音婢婦人之仁,不懂朝堂權衡。首到李秀寧病逝。
訊息傳來時,他正在校場檢閱騎兵。他記得那天風很大,卷著黃土。他站在點將臺上,聽完報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手裡的馬鞭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想起阿姐最後一次見他時,什麼也沒說,只笑了笑,轉身便走了。那一笑,他當時沒看懂。後來懂了。那是失望。是徹徹底底的失望。
他悔。他是真的悔。
他有時會想,若當時他肯站出來,以秦王的身份說一句話,阿姐是不是就不會被解兵?她若能繼續領兵,是不是就不會鬱鬱而終?可這世上,從沒有“若當時”。只有一匹再也不會出現的桃花馬,和一面再也無人能接的“李”字旗。
自那以後,李世民將娘子鐵騎放回翠華山,從不呼叫。每年軍餉糧草,他親自過問,分文不少。不讓人提,不讓人動。那是他欠阿姐的。他只能這樣還。
馬三寶在一旁,早己看見了李世民臉上的哀傷。他沒有說話。只是那張黝黑的面容,也漸漸沉了下去,像有片舊雲慢慢遮過。
他恨。
他恨那些滿口禮法的朝堂老朽,恨拋下妻子的柴紹,甚至也有那麼一些,恨李世民。
他馬三寶,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將軍。他覺得自己是家將。從前,他是柴紹的家將。後來柴紹撇下李秀寧,獨自逃回長安,他便與柴紹一刀兩斷。從那時起,他便是李秀寧的家將。李秀寧領兵,他衝鋒。李秀寧守城,他巡夜。李秀寧笑,他跟著笑。李秀寧病倒時,他跪在帳外,三天三夜沒閤眼。
李秀寧死前,把他叫到榻前,說:“馬三寶,我走後,你跟著秦王妃。她會護你。”他沒說話,只磕了三個頭。那是他這輩子磕得最重的三個頭。
李秀寧死後,將他託付給長孫皇后。他便成了長孫皇后的家將。如今,他是太子殿下的家將。他這一生,都在認主。可第一個值得他拿命去跟的人,己經不在了。
所以當年李世民給他封爵,他不想受。新鄉郡公的告身送到面前,他也沒去謝恩。後來還是長孫皇后出面,他才勉強接下。可接下之後,他再沒有上過一回朝。他把自己埋在這翠華山的軍營裡,守著娘子鐵騎。這是李秀寧最後的心血。他得替她守住。
“陛下。”馬三寶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那就是娘子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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