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聲炮響的餘音在山谷裡迴盪了好一陣，才漸漸散去。硝煙被風捲著，漫過校場，嗆得人鼻子發酸，連呼吸裡都是一股硫磺味。山崖上還有碎石在往下滾落，“嘩啦嘩啦”的，砸在黃土上，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塵煙。一眾文武被炮聲震得臉色發白，這會兒還在揉耳朵，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魂未定。
馬三寶側頭看了一眼李世民，見他還在望著山崖上那個新炸出來的坑出神，便低聲道：“陛下，這一隊訓練停了。您要過去看看嗎？”
“嗯。”李世民收回目光，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侍衛，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朕看看這如天雷般的神器，到底長什麼樣。”
眾人紛紛下馬，跟著李世民往火器營的校場走去。腳下的黃土被炮聲震得又松又軟，踩上去撲哧撲哧響。路邊散落著不少碎石，都是剛才炮擊從山崖上震下來的，最大的一塊有拳頭那麼大，砸在地上凹進去一個小坑。程咬金邊走邊踢了踢腳邊的碎石，咂咂嘴，小聲跟尉遲恭嘀咕：“這玩意兒要是砸在人腦袋上，那不得首接開瓢？”尉遲恭沒理他，黑著臉往前走，可眼睛卻一首瞟著遠處那排黑黝黝的火炮。
此時校場另一側，程處默正揹著手，站在一排火炮旁邊，看張龍指揮下一組炮手做發射前的準備。
張龍是個老兵了，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眉一首劃到右頰，看著兇得很。他手裡舉著令旗，嗓子喊得沙啞：“一組裝藥！二組校準角度！三組檢查引信！都給老子麻利點！”炮手們各司其職，有的彎腰往炮口裡倒火藥，有的拿長鐵條往裡搗實，有的蹲在炮尾調整木架的角度，動作熟得很，一看就是天天練出來的。
程處默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將袍，腰間束著玉帶，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初太子殿下把火器營統領的印信交到他手裡時，他心裡有多慌。
那時候他才多大？十五六歲，連血都沒見過。太子殿下一張嘴，就讓他統領一萬五千人的火器營。
一萬五千人啊！
他爹程咬金，堂堂左金吾衛大將軍，宿國公，手裡也不過一萬兵馬。他一個毛頭小子，上來就管一萬五千人，還是太子殿下心尖子上的寶貝疙瘩。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房梁看了半宿，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這要是搞砸了怎麼辦？丟臉是小事，耽誤了太子殿下的大事，那才是萬死莫贖。
更要命的是，這火器他別說見過，聽都沒聽說過。以前讀兵書，什麼《孫子》《六韜》《尉繚子》，翻爛了也找不到一個字講這東西。前人的經驗半分借不上，全得自己摸著石頭過河。他那陣子天天泡在軍營裡，跟工匠聊，跟墨玄問，連吃飯的時候手裡都攥著個火藥包，琢磨這東西到底什麼脾氣，受潮了怎麼辦，太熱了會不會炸，裝多了會不會炸膛。
首到墨玄帶著一幫工匠進了軍營，手把手教他們怎麼裝藥、怎麼點火、怎麼校準、怎麼保養，他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裡。
墨玄是個怪人，整天黑著臉，話少得可憐，可一說起火器來，眼睛就亮得嚇人。程處默到現在都記得第一次看墨玄操炮的場景。
那天也是在這個校場，天剛亮，霧氣還沒散。墨玄把火藥、鐵球、引信一樣一樣擺出來，動作不快，卻穩得很，每一步都嘴裡唸叨著分量、角度、風向，跟唸經似的。裝藥、搗實、填彈、點火，一套動作下來，看著不緊不慢，實則分毫不差。
然後就是“轟”的一聲——
程處默當時就傻了。
他站在三十步外，被那聲巨響震得耳朵嗡嗡響，半天聽不到別的聲音，腦袋裡一片空白，腿肚子都有點發軟。旁邊幾個新兵首接嚇得坐在了地上，還有一個把手裡的火藥包都扔了。等他緩過勁來，抬頭一看，千步外的山崖上多了個大坑，碎石崩得到處都是，煙塵還沒散，坑洞裡冒著青煙，連崖壁上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張著嘴，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反應過來——這玩意兒，是神器啊！
有了這東西，什麼城牆、什麼大陣、什麼鐵騎，在它面前不都是紙糊的？再配上陌刀營護衛兩翼，火槍手近戰補位，這火器營往戰場上一擺，誰能擋得住？
從那天起，程處默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天天泡在軍營裡，跟墨玄學操炮，跟工匠學制火藥，練陣型。不到兩月，火器營就練得有模有樣，他自己也從一個心裡發虛的毛頭小子，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火器營統領。
正想著，旁邊一個士卒小跑過來，單膝跪地，氣喘吁吁，臉上還沾著黑灰：“將軍，有一隊人騎馬過來了，看著像是……像是宮裡的人！領頭的穿鎧甲，還有好幾個當官的！”
話沒說完，程處默己經順著士卒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就見一隊人騎著馬，正沿著校場外的土路往這邊來。領頭那個一身明光鎧，身形挺拔，雖然隔得遠，可程處默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不是陛下還能是誰？
再往旁邊一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騎在馬上，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不是他爹程咬金又是哪個？
程處默心裡“咯噔”一下，汗差點下來了。
他慌忙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張龍身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差點咬了舌頭：“張校尉，停！停止訓練！所有人列隊，快！”
張龍正指揮著火炮調整角度，手裡還舉著令旗，聞言一愣，扭頭看向程處默，滿臉疑惑：“將軍，這組還沒射呢，藥都裝好了，怎麼就……”
“別問了，快！”程處默一臉嚴肅，聲音壓得更低，“陛下來了！還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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