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維庸那句“找個安靜地方慢慢嘮”，陳野沒接。
他把菸頭在卡車輪胎上碾滅，拿下巴朝展館外頭努了努：“錢總，這地兒吵，咱挪個窩。”
錢維庸推了推金絲眼鏡，笑了：“陳廠長爽快。我帶了個具體經辦的人，姓何，外貿這塊他門兒清。咱去紅旗招待所，我讓人訂了包間。”
陳野扭頭衝周文濤喊了一嗓子：“文濤，你盯著機器，誰碰你跟誰急。孫鵬，你跟我走。”
周文濤抱著扳手往鐵架子後頭一蹲：“得嘞，誰來我拿扳手跟他嘮。”
方振國把圖紙筒往腋下一夾，衝陳野擺擺手：“我回展位守著，這幫人跟餓狼似的，一不留神能把缸體給我拆了。”
陳野點點頭，跟著錢維庸出了展館。
紅旗招待所離展館不遠，開車十分鐘。包間在二樓，推門進去，圓桌、暖壺、搪瓷茶缸，牆上掛著幅長白山風景畫。
何經理己經坐那兒了。西十來歲，穿件灰色夾克，頭髮往後梳得板正，面前攤著個黑色皮面筆記本，鋼筆別在胸口兜裡。見陳野進來，他站起來，伸手：“陳廠長，久仰。外貿總公司出口二處，何建國。”
陳野跟他握了一下，拉開椅子坐下。孫鵬坐他旁邊，錢維庸坐主位，拿茶壺給每人倒了杯水。
“陳廠長，”何建國翻開筆記本，鋼筆在紙面上點了兩下，“咱開門見山。你這臺單缸柴油機，我們看了引數，也聽了現場講解，確實有東西。”
陳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沒吭聲。
何建國繼續：“我們的意思是，買斷你這臺發動機在東南亞地區的獨家代理權。你只管生產，銷售、渠道、售後，全歸我們。”
他頓了一下，拿鋼筆敲了敲桌面。
“價格嘛，在你國內售價的基礎上，上浮兩成。”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孫鵬在旁邊差點把茶水噴出來，拿手背抹了下嘴，瞪著何建國。
陳野沒動。他把搪瓷缸子擱下，拿起暖壺，慢悠悠地給何建國續了杯水。
“何經理，喝茶。”
何建國愣了一下，接過杯子：“……謝謝。”
陳野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蓋上暖壺蓋，往椅背上一靠。
“兩成。”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跟念選單似的。
何建國把鋼筆往本子上擱了擱：“陳廠長，你別嫌少。東南亞那邊，關稅、運輸、渠道鋪設，哪樣不花錢？我們承擔的風險大著呢。兩成利潤，己經很有誠意了。”
陳野笑了一下，沒接話。他伸手把果盤往何建國面前推了推：“吃個橘子。”
何建國沒動。他盯著陳野看了幾秒，把筆記本翻了一頁。
“陳廠長，我跟你說說這裡頭的門道。”他清了清嗓子，“出口不是你把機器往船上一擱就完事了。目的港清關、當地經銷商分成、售後維修網點建設、匯率波動風險——這裡頭每一環都是錢。我們做這行十幾年了，這裡頭的彎彎繞，不是搞生產的能算明白的。”
他越說越來勁，拿鋼筆在空氣中比劃：“你想想，一臺機器運到曼谷，光海運費就得佔售價的一成五。到了那邊，當地代理要抽三成，關稅再走一道，你算算，兩成利潤我們還得往裡搭錢。”
陳野全程端著搪瓷缸子，偶爾喝一口，偶爾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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