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彪斜著眼看她：“咋的？”
“您是廠裡的老人，經驗比我豐富，這個我認。”唐雨荷把圍裙上的線頭摘了，兩隻手在身前交疊著，“但咱這批貨，是出口歐洲的。客戶要的是版型、是舒適度、是穿著的效果。不是省料。”
馬德彪嘴一撇：“你少拿洋人壓我——”
“我沒壓您。”唐雨荷沒讓他把話說完，“您要是覺得我做的樣衣不結實，您隨便挑一件，拿去，使最大勁兒扯。領口、袖窿、側縫，您挨個扯。”
她頓了一下，把下巴抬了抬。
“要是開線了，我立馬捲鋪蓋走人。這個月的工資，一分錢不要。”
車間裡“嘶”地一聲，好幾個女工倒吸了口涼氣。
馬德彪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你這話說的，我還能真去扯——”
“您不扯，那就別在這兒嚷嚷。”唐雨荷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馬師傅，您要是覺得裁剪法有問題，您拿您的法子裁一件出來，咱擺一塊兒，讓丁廠長和客戶看。誰的好，用誰的。”
馬德彪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後頭丁秋楠一步跨上來了。
“行了！”丁秋楠拿手往裁剪臺上一拍，“馬師傅，雨荷同志的設計，客戶認了，我認了。你要是覺得不行，你寫個報告遞上來，我批。你要是不寫，就回去踩你的縫紉機！”
馬德彪嘴唇哆嗦了兩下，拿剪刀往檯面上一戳，轉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唐雨荷一眼。
唐雨荷沒看他。她彎腰把那塊裁片撿起來，拿劃粉接著畫線。手還在抖，但線畫得筆首。
丁秋楠湊過來，壓著嗓子：“雨荷，你今兒這一下，硬氣。”
唐雨荷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接話。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把劃粉又捏緊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車間裡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唐雨荷把最後一塊裁片鎖進櫃子裡，拿鑰匙擰了兩圈，才揹著包往外走。
她沒注意到，馬德彪比她早走了十分鐘。
廠子後頭的腳踏車棚子旁邊，馬德彪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張對摺的紙。那是他下午趁唐雨荷去上廁所的工夫，從她工位底下抽出來的一張設計草圖。
他把圖紙塞進棉襖內兜裡，拍了拍。
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棚子外頭，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個戴金鍊子的圓臉男人。
“哥。”馬德彪小跑過去，把圖紙從兜裡掏出來，隔著車窗遞進去，“你瞅瞅，這就是那個小娘們兒畫的出口款式。客戶那邊認的就是這個版型。”
圓臉男人接過去，翻了兩下，拿手指頭彈了彈紙面：“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值多少我不知道。”馬德彪搓了搓手，壓著嗓子，“但我知道，那批貨的合同，三十多萬。你拿去，照著做，換個標，往南邊一倒——”
圓臉男人把圖紙摺好，塞進手套箱裡，拿手指頭點了點馬德彪的胸口。
“圖紙我收了。但光有圖紙不夠。”他嗓子壓得低，“那個姓唐的，在廠裡一天，這版型就歸她。你得想個法子，讓她待不下去。”
馬德彪嚥了口唾沫：“咋整？”
圓臉男人把車窗搖上去一半，又停住了。他偏過頭，衝馬德彪笑了一下。
“你不是說她男人叫陳野？在村裡搞啥機械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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