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爺那段語音斷在半截，陳野站在路燈底下聽了三遍，愣是沒聽出後半句是啥。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沒再撥回去。
倒是第二天一早，唐雨荷的電話先打過來了。
“當家的，你到省城沒？”
“到了，在宋大哥這兒。”陳野把搪瓷缸子擱下，嗓子壓得低，“你那邊咋樣？丫丫睡踏實沒？”
“睡了，抱著你給她買的那隻布老虎，打呼嚕。”唐雨荷那頭頓了一下，“你那個機械總廠的事兒，順利不？”
“順利，今兒先看車間。”
“行，那你忙。我這邊廠裡趕貨，先掛了。”
“媳婦兒。”
“嗯？”
“晚上給我來個電話。”
“知道了。”
電話掛了。陳野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秒，把宋青峰遞過來的茶接過去，灌了一口。
省城這邊的事兒，他頂著。
縣城那邊，唐雨荷把手機塞進圍裙兜裡，轉身就扎進了裁剪車間。
縣服裝廠這陣子跟過年似的，機器從早響到晚。那批出口歐洲的連衣裙三百件，客戶追加了兩百件，丁秋楠廠長在車間裡轉了三圈，嘴都合不攏。
“雨荷！”丁秋楠拿著一件剛下線的樣衣，小跑過來，“你過來瞅瞅，這件領口的弧度，跟圖紙上一模一樣！客戶那邊我發了照片，人家回了個‘perfect’！”
唐雨荷拿手摸了摸領口的走線，又翻了翻裡襯的包邊，點了點頭：“丁廠長，這批面料的垂感比上一批好，但袖窿那兒還得再收兩毫米，不然歐洲客戶穿上會顯垮。”
“行行行，你說咋改就咋改。”丁秋楠拿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扭頭衝車間裡喊了一嗓子，“都聽見沒？雨荷同志說收兩毫米，就收兩毫米！”
車間裡十幾臺縫紉機“噠噠噠”響著，幾個女工抬頭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靠窗戶那排縫紉機後頭，一個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了。
“哎呦，丁廠長，您這是把咱廠的設計大權，全交給一個外來的小媳婦兒了？”
說話的是馬德彪，廠里人都喊他馬師傅。五十出頭，在服裝廠幹了二十六年，據說他姑父是縣裡商業局的退休幹部。他手裡捏著把剪刀，往裁剪臺上一靠，下巴抬得老高。
丁秋楠臉上的笑收了收：“馬師傅，你這話啥意思？”
“我啥意思？”馬德彪把剪刀往檯面上一拍，“我就是納悶兒。咱廠幹了二十多年，啥版型沒做過？咋的，一個從村裡來的小娘們兒，畫兩張圖，就把咱這些老把式全比下去了？”
車間裡“噠噠噠”的機器聲頓了一下。幾個女工互相看了看，沒敢吭聲。
唐雨荷手裡的布料停了。她沒抬頭，拿劃粉在裁片上繼續畫線。
馬德彪見沒人接茬，嗓門又拔了半截：“我瞅著那幾件樣衣，領口開那麼低，袖子收那麼緊，費料不說，穿身上能舒服？咱做的是出口，不是做戲服！別到時候洋人穿一天，嘎吱一下開線了，丟的是咱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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