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世奇在靜修室中重新打開了昨晚加密的星圖。那片位於西寂滅星域深處的區域在晝光模擬下依然呈現出同一種特徵——被密集的亂流曲線層層包裹的中央空腔，如同被荊棘纏繞的巢穴。他盯著那片區域看了很久，將古定位體系與現行座標系的轉換關係逐幀核對，確認沒有因年代換算導致方向性偏差。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節奏很熟悉。他收好光屏開門，炎弘站在走廊中，身後沒有隨從。盟會已經結束數日，他還留在天樞大世界，顯然一直在等蘇世奇返程的訊息。
你去了西北偏西的方向。炎弘進門後沒有客套，目光在桌面還未完全收攏的記錄稿上掃過，末端塔確認了？
蘇世奇點頭，將九處節點的完整圖譜和通訊協議摘要調出光屏展示給他看。炎弘坐在對面，全程安靜地瀏覽，只在看到古定位體系指向西寂滅深處那片區域時停下了視線，兩撇濃眉緩緩收緊。
那片區域在我們的資料裡被稱為沉淵區炎弘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炎族有三支勘探隊先後嘗試進入，最近的一支在九年前出發，失去聯絡後第七天傳回了最後一段資料。那段資料只有模糊的位置標記和一條重複了三次的短訊——訊號源在內部。那之後通訊中斷，沒有再聯絡上。
你們沒有派人去找那支勘探隊？
找了。後續派出的兩支搜救隊都在接近沉淵區邊緣時遇到了與勘探隊相同的空間亂流，第二支搜救隊為了強行突入損失了兩名蘊神境長老後被迫撤回。此後那片區域被炎族內部評定為不可涉足級，觀測改為遠端被動監聽。
蘇世奇將炎弘提供的這段資訊與自己的推演結果對照。沉淵區如果就是古定位體系指向的位置，那說明網路的建造者在數萬年前就已經在這片高密度亂流區域中建立了穩定的設施或基地，並且將節點網路作為連線外部星域的通訊管道。
九年前那支勘探隊返回的短訊提到訊號源在內部蘇世奇重複了那句話，他們使用的中文是定位訊號還是資料訊號？
炎弘短暫地合了一下眼皮又睜開：原始記錄中用的是通用術語，沒有區分定向訊號和資料訊號。那段短訊傳輸時已經是最後一次通訊，訊號衰減嚴重，分詞模糊。
蘇世奇將這條資訊標註在檔案備註欄中，然後問出了他真正關心的問題：如果我想進去，你有什麼建議？
炎弘的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叩了兩下，思考了幾息才回答：邊緣亂流的規律不是完全隨機的。九年前那支勘探隊傳回的資料中附帶了一組時序引數，顯示亂流強度存在週期性低谷，低谷視窗的間隔大約是十七天，持續時間不到兩天。如果能準確卡在視窗期內進入，成功率會比強行突破高不少。
你怎麼確定下次視窗的時間？
勘探隊傳回的那組引數我隨身帶著。炎弘從袖中取出那枚銀色小片貼在額前，片刻後放下，報了一組日期區間，下一次低谷視窗，七天後開啟。持續約四十八小時。
蘇世奇快速算了一下時間。七天足夠他完成最後的物資補充和狀態調整，如果視窗期按照炎弘的資料推算精確，他可以在視窗開啟時抵達沉淵區邊緣，利用那兩天的時間突入內部。如果在視窗關閉前沒能返回，下一輪視窗要等十七天後，意味著需要攜帶能夠在亂流區內部維持生存的足夠物資和備用能源。
他將這個時間視窗記入通行令牌，朝炎弘道了謝。後者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步，背對著說：如果你確定要去，把你當前的星能餘量提前補到上限。沉淵區內部的能量環境與外部完全不同，常規續航演算法在那裡會失效。
門關上的聲音過後，走廊中恢復了安靜。蘇世奇坐回桌前開啟系統面板，清點了當前可用的物資和道具。九竅養髒蓮和導引術已經用過了，虛空結晶、混沌石髓、星辰核心碎片和四象道韻調和液都還有庫存。怨念值經過百連抽的消耗後只剩下四千餘點，短期內無法再進行大規模抽獎，但手頭的物品足夠應付一次深入探索所需的高強度消耗環境。
他取出那枚星辰核心碎片在掌中觀察。碎片內部封裝的星辰本源能量純淨而集中，可以用於神宮擴容或臟器灌注。他想了一下決定暫時不動用這件物品，將它作為沉淵區內部的應急能源儲備，如果常規星能在亂流區中消耗過快時再啟用。
龐博在得知七天後將進入沉淵區時沉默了片刻，少見地沒有說俏皮話，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四十八小時視窗，胖爺得把陣盤的續航晶石換成高密度型號，普通晶石撐不了太久。
林燁則問了另一個問題：從邊緣到內部，你需要多少時間抵達目標位置？
蘇世奇將沉淵區的體積和亂流密度估算了一遍，結合古定位體系指向的座標深度：如果視窗期內亂流強度確實降到低谷水平，單程航行大約需要十到十二個小時。來回加上搜索和停留，四十八小時視窗理論上是夠的，但餘量不大。
那就把每小時的計劃排滿。林燁簡短回應，轉身去檢查穿梭艦的引擎狀態和備用推進系統。
接下來的數日，三人各自投入了出發前的準備。龐博跑了兩趟泊位區的物資補給站，將陣盤的儲能模組全部換成了密度更高的定製型號；林燁將穿梭艦的外殼抗壓塗層重新噴塗了一遍，額外加裝了一層針對空間撕扯的緩衝護板；蘇世奇則將石板和全部節點資料備份了一份留在天樞大世界的指定聯絡節點處，以防萬一出了意外至少資訊不會丟失。
第六日傍晚，所有準備工作完成。穿梭艦重新加註了足夠兩週航行的燃料和生存物資，艙內的照明調成了適合長途航行的柔和色溫。三人將各自的裝備和備用物品碼放到位，確認通訊裝置和緊急信標工作正常。
第七日清晨，人造天幕切換出淡金色晨光時，穿梭艦升離泊位區，朝著星域邊緣的方向駛去。天樞大世界的輪廓在後視光屏中逐漸縮小，很快被星空的深邃背景覆蓋。導航光屏上的沉淵區座標在航線前端穩定閃爍，邊緣標註著炎弘提供的視窗期倒計時。
石板在蘇世奇懷中沒有升溫，保持著完全靜默的常溫。它已經完成了採集和傳輸的使命，但蘇世奇在出發前仍將它帶在了身上。也許沉淵區內部存在某種能再度啟用它的訊號源。
穿行在西寂滅星域方向的航道中，遠處的星群逐漸變得更加稀疏，恆星之間的距離拉開，背景光的亮度緩慢降低。窗外的黑暗區域正在一天天擴大，沉淵區入口的方位在導航光屏上清晰可見，如同一處沉默的巨大漩渦邊緣。
四十八小時視窗，從抵達邊緣的那一刻開始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