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門星港的市集層在人流高峰期呈現出一種近乎液態的流動性。通道中的行人密度足夠讓人無法直行超過十步而不需要側身避讓,兩側攤位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疊加成一片均勻的嗡鳴,空氣裡混雜著各種燃料殘餘、加熱食材和織物纖維的氣味。蘇世奇在午後時段穿行時已經不需要刻意尋找目標,只需要沿著通道勻速移動,系統面板上的數字就會自動攀升。周圍人的不耐煩、擁擠帶來的摩擦損耗、價格被同行壓低的惱火、以及貨物在傳遞過程中被碰落在地的短暫慌亂,都在不斷向面板輸送數值。
他在中段的一處岔口放慢了腳步。岔口旁邊有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幾排低矮的石凳圍成一個半圓,經常有人在這裡短暫停留休整或交換資訊。今天那片區域圍了比平時更多的人,大約十餘位修士和商販散坐在石凳上和靠牆的位置,中間站著一名穿著厚實灰色外套的矮壯漢子,正在用手比劃著描述什麼。
蘇世奇在人群外側站定聽了一會兒。矮壯漢子說的是西方星域舊墟帶北段最近幾個月的變化——空間波動下降後有幾處之前被亂流封閉的深谷露出了入口,他在其中一處谷底找到了一塊儲存相對完整的牆面殘片,上面刻滿了成體系的符號序列,長度約有數行。他將殘片的位置描述得很詳細,但他說自己不敢深入太遠,只是在外圍探了探就退出來了。
他描述完後旁邊有人問殘片上的符號是什麼字型,矮壯漢子說認不全,但其中有幾段與他之前在舊墟帶其他地方看到過的標記一致。又有人問深谷的位置具體在哪條航線上,矮壯漢子報了一組座標引數,蘇世奇在腦中快速對照了一下,發現那個位置距離承渡常去的區域不遠,但更偏向西北方向,處於舊墟帶與西寂滅亂流區之間的過渡地帶。
石凳上坐著一位身形瘦高的老者,一直安靜地聽那矮壯漢子說完才開口問了一句:牆面殘片上的符號序列,有沒有出現交叉弧線組?就是兩條弧線從同一端點出發、末端分開的那種結構?
矮壯漢子回想了一下,點頭說有,還用手比劃了那組符號的大致形狀。老者聽完後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合了閤眼。蘇世奇注意到那個手勢形狀與骨狀物表面的溝槽末端收尾形態有相似之處,屬於同一套工藝體系中的常見結構。
他站在原地繼續聽了一陣。人群中的發言者陸續換了幾人,話題從舊墟帶轉向了北方星域邊緣最近出現的異常光點記錄,又轉回舊墟帶,提到承渡的名字兩次——說他去年秋天在舊墟帶南段發現了一處儲存更完好的設施殘骸,規模比以往找到的任何單件殘片都大。有人問承渡現在在哪,得到的回答是他上個月回了西方星域,但沒有進入舊墟帶深處,好像在等其他區域的某種變化。
蘇世奇將這條資訊記下,然後從人群邊緣退出來繼續沿通道向北段方向走。北段市集靠近維修區和後勤通道,人流稍少但構成更加多樣,經常能遇到剛從長途航線下船、帶著新到貨品的商隊成員。
他在北段一家固定攤位前停了下來。攤位的檯面上擺著一排剛從貨運艙取出的密封箱,箱體上貼著的標籤註明來源是中央星域與西方星域之間的邊緣航段。攤主正在開箱檢查物品狀態,蘇世奇掃了一眼箱內的物品,是數件形態各異的金屬部件和幾塊深色石材殘片,風格與他在南段回收攤買到的骨狀物和金屬片一致,但完整度更低。
攤主見他停步,順口說了一句:這些是跟著貨船從西方邊境過來的,那邊最近出了不少舊墟帶的散件,量比以前多了好幾倍。你要是感興趣可以挑著看。
蘇世奇蹲下來翻看了其中幾塊石材殘片,表面的紋路模糊不清,被長時間的環境侵蝕磨去了大半細節,但剩餘的部分與石板背面的簡化紋路仍有可辨識的重合點。他挑了兩塊邊緣較平整的買下來,價格比南段回收攤的骨狀物便宜了不少。
收好東西后他沿北段通道返回,途徑維修區入口時注意到通道側面有一道窄門,門框上方的標牌寫著船舶殘骸鑑藏·閒散件交換。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聲傳出。他推門進去,裡面的空間比從外面看上去要大,堆滿了各種來源的廢棄航行器部件和拆解後的裝置殘骸。靠牆一側的長桌旁坐著三人在低聲交談,桌面上攤著一幅展開的星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數個區域。
其中一人抬頭看了蘇世奇一眼,認出他是登天擂上出現過的面孔,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蘇世奇走近長桌掃了一眼星圖,那幾圈紅色標記都分佈在西方星域舊墟帶與西寂滅亂流區之間的過渡地帶,位置比矮壯漢子描述的深谷座標更加深入。紅圈之間用虛線連成了一條探路路徑,起點在一處已知的舊墟設施殘骸附近,終點落在了一片沒有標記名稱的空白區域。
蘇世奇在長桌旁站了片刻,聽到三人正在討論的是一條傳聞中的航路——有人聲稱在舊墟帶與亂流區之間的某處發現了儲存完好的建築入口,內部通道未被填埋,可能存在可進入的結構空間。三人的討論圍繞著這條傳聞的真實性和航行風險展開,其中一人認為訊息來源不可靠,另一人則認為可以從最近波動下降的趨勢來反推通道正在逐步穩定。
蘇世奇聽了一會兒後開口問了一句:那條航路的具體座標是誰提供的?
三人同時看向他。之前認出他的那人回答說訊息是從一位舊墟帶長期勘探者口中傳出來的,那人叫承渡,去年秋天發現殘骸後一直在整理那片區域的資料,上個月把這份航路資訊傳回星港的舊物交換圈時附了一段話,說等波動穩定到一定程度後可以嘗試沿虛線路徑推進。
承渡的名義出現在這條航路資訊中,讓蘇世奇對虛線終點的位置產生了更深的興趣。他謝過了回答,從殘骸鑑藏室退了出來。市集層的通道中的行人依然密集,蘇世奇穿過人流走回了住宿區所在的樓層,在床邊坐下後取出了深源晶片和那兩塊新買的石材殘片,將殘片表面的模糊紋路與晶片中的紀元終末記錄做了逐段比對。兩者之間的對應關係並不完整,但有幾處紋路的走向與晶片中描述的上古文明通訊終端結構特徵圖一致,儘管磨損嚴重,但方位和彎曲角度都匹配得上。
銀門星港的市集層在進入夜間檔後調暗了燈光,窗外通道中的行人在暗光中化為模糊的剪影。他聽到遠處的攤位傳來一陣短促的笑聲和玻璃器皿碰撞的聲響,混雜著人聲的起伏,顯得喧鬧而鬆散。幾艘小型航行器的引擎聲穿過窗縫傳進來,像是遠處的潮汐,低沉而綿長,與體內臟腑系統的運轉節律在感知邊緣交織在一起,持續地流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