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門星港中層泊位的通道比市集層狹窄得多,光線也偏冷,壁面上的照明裝置隔著均勻的間距排列,將金屬質地的牆面染成一層均勻的淺灰色。C7通道位於中層區的末端,靠近維護艙壁,過往的行人比主通道稀疏了許多,大多是穿著工裝的本地維護人員和少數在尋找倉儲位置的商隊成員。蘇世奇沿著通道走到底端時,看到那扇門與周圍的維護艙門沒有明顯的視覺區別,只是門框右側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紙,裁切整齊,與他在資訊交換角看到的那張告示紙張顏色相同。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回應,門向內開啟。室內空間比他預期的更小,長條形的房間大約只有普通靜修室的三分之二寬,靠牆堆放著幾摞密封箱和捲起來的圖紙卷,唯一一張桌子被擠在房間中央,桌面上攤開著幾幅星圖和一疊紙質記錄冊。桌後坐著一位年紀約莫在六十歲上下的女性修士,面容清瘦,灰白的頭髮在腦後束成一條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衣袍,左袖口處磨損的布料邊緣可以看到隱約的線頭。
她抬眼看了蘇世奇一下,沒有起身,只是朝對面的空凳子方向抬了抬下巴。蘇世奇在空凳子上坐下後,她將桌面上一幅展開的星圖轉了個方向,讓他能看到圖上的標註。那張星圖的比例尺比他在市集層見過的任何一幅都大,覆蓋了舊墟帶北段與西寂滅亂流區之間的大片區域,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做了數層疊加的標記。淺紅色圈出的區域對應著近半年波動下降後新暴露的通道,深藍色標註的是他之前在維修區鑑藏室中看到的那條虛線航路延伸線,而最靠近邊緣的位置用灰色墨水畫了一個小圈,旁邊標註著一行極小的字。
你那張告示寫了歷史功能已知資訊補充蘇世奇將目光從星圖移回她的臉上,具體指哪些方面?
灰色衣袍修士將手邊的一本舊冊翻開,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推到他面前。頁面上繪著結構簡圖,與北方環狀結構的整體輪廓相似但比例不同,圖的下方標註了一組他見過的古字型,與石板背面的簡化紋路同源。她開口說話時的聲音不高,語速偏慢:舊墟帶的東西我收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是殘件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功能邏輯。但你在銀門星港這段時間接觸的那些物品——石板、骨狀物、雙線並行紋路的金屬框架——我透過渠道知道了。你的物品序列與我在舊墟帶測過的幾組殘件在年代斷代上能對上,說明你手裡的資訊可能是連貫的。
蘇世奇沒有立刻回應。他在翻看那頁結構簡圖的同時也用餘光掃了桌面上其他幾頁敞開的手稿,字跡工整但排列稀疏,像是長期緩慢積累而非短時間內趕工完成的。他翻完那頁後將冊子合攏放回桌面,說:我的資訊部分來自節點網路,部分來自舊墟帶的散件實物,還有一些來自更古老的文字記錄。你手上這一冊結構簡圖的來源是哪裡?
灰色衣袍修士將冊子拿回去,翻開另一頁展示給他看。那一頁上繪著一組與末端塔柱面星圖相似的符號序列,序列下方用細密的字跡寫了一段備註,註明該符號序列出土於舊墟帶北段一處坍塌結構的核心層,與結構主體的建築方位一致。她說那處結構在去年暴露出來後只維持了大約三週的穩定狀態就再次被亂流覆蓋了,只來得及拍攝存檔和抄錄了部分內壁紋路。她的冊子中記錄的正是抄錄部分。
蘇世奇將那張符號序列與腦中的末端塔星圖做了比對,確認方向一致,並且與承渡通訊晶片中的座標位置之間存在結構上的連線關係。如果他沒判斷錯,那處坍塌結構的核心層對應的正是編譯設施的一部分——訊號經過節點網路處理後進入編譯層進行格式轉換,再發送至更遠的終端方向。
你這裡有沒有編譯設施的分層結構記錄?蘇世奇問。
灰色衣袍修士翻開冊子的後半部分,從中抽出一頁折起來的紙展開。紙上是手繪的剖面圖,標註了數層疊加的平面分佈,每一層都有對應的功能標記和能量流走向箭頭。她指向圖中層間的最深的一層說:這一層的牆體材料與上層完全不同,表面塗層中含有的元素比例不符合銀門星港周邊任何已知礦源的成分。如果那處結構確實屬於你提到的編譯設施,這一層可能是原始建造期留下的基礎層,後期翻修沒有觸及的位置。
蘇世奇將剖面圖的整體走向在自己的認知框架中對位,發現它與北方環狀結構的內部垂直分佈邏輯存在底層相似性——兩種設施都採用了分層處理架構,只是環狀結構將層次以同心巢狀的方式排列,編譯設施則以垂直堆疊的方式配置。這種設計共性暗示它們出自同一套施工規範體系。
他從系統空間中取出那枚骨狀物放在桌面上,讓灰色衣袍修士能夠近距離觀察表面的溝槽走向和末端收尾形態。她拿起骨狀物翻轉看了片刻,從抽屜中取出一枚放大用的晶片貼在眼前湊近檢查了溝槽末端的間距。放下放大晶片後她說:末端的間距在正常範圍內,偏新的一側偏向中期工藝,偏舊的一側有早期特徵。這件東西可能在施工過程中被重複利用了不止一次。
蘇世奇將她這句話與第二塊深源晶片中關於上古文明內部派系分化後逐步轉向封閉方案的時間線做了對位。如果編譯設施在施工和使用過程中經歷了不同階段的改造和重複利用,那麼它的內部結構會保留著多層不同時期的工藝痕跡,各層的年代可能相差數百至上千年。對於實地探索而言,這意味著進入後需要在不同深度注意觀察牆體材料和表面紋路的斷代特徵,而不是假定整座設施都建於同一時期。
他將骨狀物收回系統空間,問灰色衣袍修士是否願意將他那冊結構簡圖中的符號序列和剖面圖複製一份給自己。她沉默了幾息後說複製可以,但需要一份他以節點網路資料為基礎整理出的通訊鏈路功能定位摘要作為交換。
蘇世奇同意了這個交換條件。他在她提供的空白頁上整理了一份概要式的文字記錄,涵蓋了他從節點網路實地考察和第一塊深源晶片中提取的九處節點功能分工資訊,略去了具體的座標資料和閉合協議執行細節,只保留各節點的功能屬性和鏈路流向描述。灰色衣袍修士接過後逐段細讀了一遍,沒有提出疑問,從冊子中取出摺疊的剖面圖和他剛才看過的那頁符號序列放置於桌面中央。
蘇世奇將圖幅小心地收進系統空間,站起身準備離開。灰色衣袍修士在他走到門口時又補了一句:最深層的基礎層可能有更早期的施工標記,與主流符號體系存在差異。如果你到了那邊能接觸到基礎層,可以留意牆體表面是否存在單線粗紋。那批材料出現的時間段與後期大規模翻修之間有明顯斷層。
他點了點頭道了謝,推門走出C7通道。中層通道的冷色燈光依舊均勻地鋪在牆面上,腳步聲在狹窄的走廊中迴響了片刻後逐漸被遠處的引擎低鳴和金屬構件的熱脹冷縮聲所淹沒。他在走廊中站了一會兒,將灰色衣袍修士提供的符號序列與剖面圖在腦中做了初步的整合——符號序列的排列方式與他從末端塔柱面星圖中抄錄的部分能夠互為補充,剖面圖的層間分佈則擴充套件了他對編譯設施內部功能分割槽的認識。
返回住宿區的途中他在市集層快速穿行了一遍,怨念值的餘額在短暫的穿行中重新積累了一千餘點。他在交易場入口處遇到了那支人族小隊中的一名年輕成員,對方說他們已經完成了物資準備,明天清晨出發前往舊墟帶北段深谷方向。蘇世奇說可能需要晚幾天,如果後續方向一致,可以在深谷外圍再碰面。
回到住宿區後他在桌邊坐下,運轉了一輪迴圈後將灰色衣袍修士的冊頁與承渡的通訊晶片並排攤開。深谷入口的座標與剖面圖中標註的層次結構之間的對應關係在多層疊放後更加明確——入口位置位於設施側翼,與剖面圖側面標註的輔助通道入口方位一致。如果他能夠穿過輔助通道到達垂直堆疊區的中層,就有機會接觸到灰色衣袍修士提到的那處最深層基礎層的牆體材料。
市集層的夜間燈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在桌面邊緣投下一道暖色長條光帶。他將冊頁和晶片逐一收好,在椅背中躺了下來,運轉著低功率迴圈合上了眼睛。窗外遠處的入港汽笛聲隔著層層牆壁傳來時已經變得模糊短促,市集層的底層嘈雜聲在夜間檔的降噪處理中變得更加平緩低沉,像是一段持續播放的背景聲被旋鈕調低了音量,以一種更加貼合靜息狀態的方式包裹著這片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