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澤捂著眼睛在地上滾了好一會兒,那股灼痛感才慢慢退下去。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前一片陌生的景象。天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像一塊蒙了紗的玉。腳下是大片整整齊齊的田地,黑褐色的泥土翻得鬆軟,一排排綠油油的草藥苗從土裡探出頭來,葉片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田埂旁邊搭著一間簡陋的茅草棚,棚下放著一隻木桶、一把鋤頭、幾隻陶罐,規規矩矩地擺著。
孫澤愣在原地,茫然西顧。他明明是在玉帶河邊的草叢裡,明明是要去靠近固倫公主的,怎麼會到了這種地方?這是哪兒?誰把他弄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身體忽然自己動了起來。
他的兩條腿不聽話地邁開步子,走到棚下,彎腰拎起那隻木桶,轉身走到田邊的一隻大水缸前,舀了滿滿一桶水,然後一步一步沿著田埂走,開始給那些草藥苗澆水。水從桶沿灑出來,落在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手臂在動,腰在彎,腳步在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流暢,像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可他腦子裡清醒得可怕。
他想喊,張了張嘴,喉嚨裡發不出一個字。他想停下來,可他的手不聽他的,腳也不聽他的,整個人像被套上了一副看不見的枷鎖,指揮著他一刻不停地勞作。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彎腰、舀水、澆灌、再彎腰,重複著同一套動作,從田這頭走到田那頭,又走回來。
孫澤終於明白過來了。
他的腦子像被一盆冰水澆透了。固倫公主不是人。普通女子不可能憑空把人弄到這種奇怪的地方來,不可能讓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不可能揮手就是一道白光刺得他滿眼疼痛。難怪皇帝那麼寵她,她說封固倫就封固倫,她說要權就給權,滿朝上下誰敢多說一句皇帝就把誰貶了,感情她根本不是人。
他想起自己在御花園裡被她當眾攆出去的屈辱,想起自己還盤算著要讓她後悔、讓她求饒,想起自己今天蹲在草叢裡等著撲上去的那股篤定,現在全都成了笑話。
他後悔了。可他喊不出來,停不下來,連跪下去磕頭求饒都做不到。
他的身體還在彎腰澆水,從田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西周的景色一如既往的安靜空曠,孫澤的意識被困在這具機械勞作的軀殼裡,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動作。
雲朵靠在馬車的軟墊上,閉著眼睛,意識卻沉進了遊戲面板裡。
她點開【家園】介面,外圍藥田那一欄顯示著當前住戶的狀態——【孫澤:勞作中】。她把畫面放大了一點,看見那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小人正提著木桶,沿著田埂一步一步走得兢兢業業,彎腰、舀水、澆灌、再彎腰,動作精準流暢,像個上了發條的木頭人。頭頂的任務進度條顯示:今日澆水施肥己完成百分之六十七。
雲朵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下。
她把面板又往旁邊挪了挪,目光掠過那排整整齊齊的草藥苗,又落在那個還在埋頭苦幹的小人身上,在心裡默默點評了一句:
“最強打工人。”
雲朵伸了個懶腰,靠著車壁舒舒服服地撥出一口氣。今天這一趟春遊,花也摘了,茶也喝了,還順手收了一個免費勞動力。
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