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修繕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趕在入秋之前收了尾。
雲朵親自去看了一趟,不得不承認她那個便宜爹是下了血本的。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前院寬敞能跑馬,後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正廳的樑柱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花窗欞鏤著纏枝蓮紋,就連廊下的地磚都鋪得平平整整、嚴絲合縫。雲朵站在自己那間比宮裡寢殿還大了兩圈的臥房裡轉了一圈,默默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這擱二十一世紀,得值幾個億。
搬家的那天陣仗不小。皇帝從內務府撥了一隊人手過來幫忙抬箱籠,又加派了侍衛沿途護衛。雲朵那些攢了半個多月的賞賜一股腦兒全從庫房裡搬出來,綢緞料子、南珠翡翠、金銀器皿,裝了滿滿十幾口大箱子,小翠拿著賬冊一樣樣盯著裝車,生怕少了一件。
等到所有東西都歸置妥當,雲朵在小翠的伺候下在新府邸裡舒舒服服泡了個澡,換了身家常衣裳往正廳一坐,大手一揮:“擺宴。把能請的都請來,熱鬧熱鬧。”
訊息傳出去,第二天公主府的門檻就沒閒過。皇上和皇后雖然沒親自來,但派人送了兩大車東西,什麼御用的茶具、內造的瓷器、新貢的錦緞,堆在門口滿滿當當。李公公親自押車來的,笑呵呵地說:“陛下說了,公主搬新府,這是大喜事,讓老奴送些東西給公主添添喜氣。陛下還囑咐公主,若府上缺什麼只管開口,內務府隨時候著。”
雲朵讓人把東西收了,謝過李公公,讓人領他去前廳喝茶。
緊跟著來的就是各府的賀禮了。大臣們一個比一個殷勤,知道固倫公主是皇帝心尖上的人,送的禮一件比一件稀奇。有送海外奇珍的、有送名家字畫的、有送整株紅珊瑚的,甚至還有人送了一對雪白的孔雀,說是從南邊運過來的稀罕物,養在園子裡好看。
小翠站在門口迎客迎得腳不沾地,收禮收到手軟,賬冊翻了一頁又一頁。她抽空跑到雲朵身邊小聲嘀咕:“公主,今天光賀禮就收了快八十件了,庫房都快堆滿了……”
雲朵歪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顆剛從托盤上拿的蜜餞,慢悠悠嚼著,含含糊糊地說:“收著唄,反正又不嫌多。”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通報聲:“永安侯府——到——”
雲朵嚼蜜餞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往門口望去。
門口通報聲剛落,永安侯謝庭淵便帶著一大家子跨進了公主府的門檻。他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錦袍,面色比宴會上那日緩和了許多,但眼底還殘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身後跟著謝念雨,換了一身水藍色的新衣裳,髮間簪了一支玉簪,比那日宴會上體面了不少。再後面就是柳姨娘和謝雪嬌,柳姨娘今日打扮得也算素淨,臉上的淤青消了大半,但嘴角還隱約能看到一點痕跡。謝雪嬌走在最後面,低著頭,眼睛還有些紅腫,步子磨磨蹭蹭的。
謝庭淵一進院子就堆了滿臉笑,快步上前朝雲朵拱了拱手:“固倫公主喬遷之喜,臣特攜家眷前來道賀。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公主笑納。”
他身後跟著的小廝趕緊把備好的賀禮端上來,是一對青花瓷瓶和一卷裝裱精緻的字畫,瞧著也是費了心思挑的。柳姨娘也帶著謝雪嬌上前福了一福,聲音溫軟得體:“臣婦給公主道喜了,祝公主府邸祥和,事事順遂。”
雲朵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目光從謝庭淵臉上滑到柳姨娘身上,又落到謝雪嬌那還紅著的眼睛上,最後停在謝念雨那兒。她今天穿的這身水藍色衣裳比那日宴會上好了許多,雖然不算頂華貴,但總算有了嫡女該有的樣子。
今天是她的喬遷宴,滿堂賓客都在,雲朵不想壞了喜氣,也就懶得去揪謝庭淵帶著妾室庶女到處跑的事。她收回目光,隨口應了一句:“侯爺有心了,東西收下吧。”
小翠在旁邊趕緊接過去,登記造冊。
雲朵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成色極好,通體瑩潤,上面雕著一朵祥雲紋路,邊緣還嵌了一圈細碎的金絲,她起身走到謝念雨面前,拉過她的手,把那枚玉佩往她掌心裡一放,合攏她的手指攥緊了。
謝念雨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玉佩愣了一下,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雲朵。
雲朵看著她:“這個賞你了。以後見玉佩如見本公主。若有事,憑此玉佩可首接來府上找本公主。本公主對你很是眼緣,有空多來府上陪本公主喝喝茶。”
她說完也沒等謝念雨謝恩,轉身就去了席位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跟旁邊的命婦聊起了別的話頭。
謝念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瑩白透亮的玉佩,冰涼的玉面貼著她的皮膚。她緩緩攥緊了手指,把那枚玉佩妥帖地收進袖中,然後朝雲朵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輕聲說了一句:“謝固倫公主賞賜。”
謝雪嬌站在後面,眼睜睜看著雲朵把那枚玉佩放進謝念雨手裡,她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裡。柳姨娘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說了句“別失態”,可柳姨娘自己臉上的顏色也不大好看。
兩人一前一後落在後面,目光黏在謝念雨背上,像兩根淬了毒的針。
謝霆淵倒是走在前頭,面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可心裡也在翻來覆去地琢磨。這個嫡女他從來就沒怎麼上心過。當年正妻是皇上賜婚的,門第雖高,可他心裡真正裝著的人是柳姨娘,青梅竹馬長大的情分,只可惜出身不高,只能做妾。正妻去世之後,他也沒想過續絃,一心想著遲早要給柳姨娘求個恩典,把她扶成正妻。到時候雪嬌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女了,至於念雨……反正她娘也不在了,府裡上下都是柳姨娘管著,虧不了她一口飯吃就是了。
所以他這些年對謝念雨不聞不問,任由柳姨娘掌家、雪嬌壓在她頭上,他也覺得沒什麼。甚至外面那些世家看著謝雪嬌落落大方、言行得體,都誇她有嫡女風範,他心裡還隱隱有些得意。他覺得這才是他謝霆淵的女兒該有的樣子。
可今天固倫公主這一齣,把他的算盤全打亂了。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了念雨玉佩,這就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給念雨撐腰。
謝霆淵走在前面,面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模樣,袖子底下的手卻悄悄握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謝念雨,那身水藍色的衣裳被日光映著,倒是比從前順眼了些。可越順眼,他心裡越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