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庭淵回到侯府,一腳踹開正堂的門,大步跨進去。丫鬟僕從嚇得全縮在廊下不敢進來。他轉過身,看著跟在後面進來的謝念雨,揚起巴掌就照著她臉揮過去——
謝念雨站在原地沒躲,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巴掌在她臉頰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看著謝庭淵那張氣得通紅的臉:“父親,您敢打嗎?”
謝庭淵的手僵在半空。
謝念雨抬了抬下巴:“現在全朝堂都看著您呢。公主殿下今天當眾給我撐了腰,所有人都知道我謝念雨是謝家嫡女。若是我明天臉上出現五個手指印,您猜陛下會不會重罰您?您猜固倫公主會不會生氣?”
謝庭淵的手在半空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盯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半舊衣裳卻挺首了脊背的嫡女,忽然覺得她跟從前那個唯唯諾諾、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女兒判若兩人。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這個孽女……”
他狠狠把拳頭收了回來,砸在身旁的桌面上,茶盞震得跳起來翻了個個兒,茶水淌了一桌。
旁邊的柳姨娘扶著謝雪嬌,一見這情形,立刻掏出帕子捂著臉哭了起來:“老爺啊……我們雪嬌可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哪裡受過這等屈辱?老爺您可得為我們雪嬌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帕子在臉上擦來擦去,聲音又尖又細,像刀子一樣颳著謝庭淵的耳朵。謝雪嬌站在她娘身邊,也跟著抽抽搭搭地掉了兩滴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庭淵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聽了柳姨娘這番話,滿心煩躁。他猛地轉過身,揚起手照著柳姨娘的臉就是一巴掌,脆生生一聲響,把柳姨娘的哭聲硬生生扇斷了。
“都是你教的好女兒!”謝庭淵喘著粗氣,指著柳姨娘的鼻子罵,“若不是她今日穿得花枝招展在宴會上招搖,公主能注意到咱們家嗎?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我架到火上烤嗎?我能被陛下罰嗎?你還有臉在這兒哭?”
柳姨娘被打得半邊臉腫了起來,捂著臉不敢出聲了。謝雪嬌嚇得往後退了兩步,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喘。
謝念雨站在門口,冷眼看著這一家子雞飛狗跳,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然後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她轉身,往自己的偏院走去。身後正堂裡還隱約傳來謝庭淵摔東西的聲音和柳姨娘的嗚咽聲,她聽在耳裡,只覺得吵鬧。
回了偏院,她把門關上,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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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謝庭淵就讓人把正院那間朝陽的大屋子騰了出來。丫鬟僕從進進出出地搬東西,把謝雪嬌從前用的那些陳設一概抬走,換了新置的梳妝檯、衣櫃和琴案。謝雪嬌站在院門口哭得眼睛都腫了,柳姨娘想上前說兩句,被謝庭淵一個眼刀瞪回去,一句話都不敢多吭。
“從今日起,念雨住正院。”謝庭淵丟下這句話就走了,袖子甩得呼呼響。
謝念雨提著一隻小小的包袱,在那間寬敞明亮的新屋子裡站了一會兒。窗子朝南開著,日光照進來鋪了一地暖色,比她從前住的那間逼仄潮溼的偏院強了不知多少倍。她沒多說什麼,把包袱擱在床頭,便坐了下來。
過了半日,柳姨娘帶著幾個丫鬟過來送東西。她半邊臉還腫著,嘴角的淤青沒消透,走路時腰板挺得首首的,但看見謝念雨的時候眼神躲閃了一下。來都來了,該給的不能不給——如今滿朝都知道固倫公主替這位嫡女撐了腰,若是她敢在吃穿用度上剋扣,回頭傳到宮裡去,她一個姨娘哪裡擔得起。
所以柳姨娘雖然臉色不好看,還是一樣一樣地吩咐丫鬟把東西擺出來:西季衣裳各幾套,料子雖不是頂好的,但也不算差;首飾匣子裡裝著幾根銀簪、一對玉鐲,還有一副成色尚可的耳墜子;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也都配齊全了,該有的都有了。柳姨娘站在旁邊,聲音乾巴巴的:“嫡女的份例就是這些了,姑娘……從前沒置辦過,今兒一併補上,姑娘看看還缺什麼。”
謝念雨坐在窗邊,目光從那些衣裳首飾上緩緩掃過,點了點頭:“不缺了,姨娘費心。”
柳姨娘站了一息,見討不到什麼話頭,便帶著丫鬟匆匆走了。房門一合上,屋子裡安靜下來,日光暖融融地落在那些新衣裳的緞面上,謝念雨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秀,只是眼底還帶著幾分常年積攢下來的憔悴。她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手心下面心臟跳動得平穩有力。
“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報仇的。”
話音剛落,她心口忽然鬆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輕輕剪斷了,那口堵在胸腔裡的怨氣散了出去。她的肩膀也鬆了下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
謝念雨看著鏡子裡自己舒展了些許的眉眼,緩緩撥出一口氣。原主殘存的那份不甘,她感受到了,也接收了。從今往後,這個身子就是她的。偏院的日子結束了,而屬於謝念雨的路,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