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澤連著幾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出門。
外面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難聽。先是安妃的父親安敬源在朝堂上被皇帝當眾貶了官,從工部侍郎首接降成了工部主事,連上朝的資格都削了。安敬源是安妃的親爹,也是孫澤母親的親哥哥,一筆寫不出兩個安字。安敬源一倒臺,連帶著整個安氏一族的臉面都被人踩進了泥裡,孫家作為安家的姻親自然也躲不過風言風語。緊接著宮裡又傳來訊息,說固倫公主得了聖旨,日後但凡涉及皇家顏面之事可先斬後奏,不必通傳。
兩條訊息摞在一起,整個孫府上下像罩了一層灰,僕從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孫母頭一個撐不住了,紅腫著眼睛坐在孫澤的書房裡,拉著他的手抹淚:“澤兒,算了吧……你舅舅官都降了,咱家經不起再折騰了。那三皇子根本就是拿你當槍使,把你推出去替他試水,如今你看清楚了吧?咱別摻和了……”
孫敬源站在旁邊,臉色青白,一夜間像是老了十歲。他靠在門框上,聲音啞啞的:“孫澤,聽你孃的話。三皇子那邊,咱們就當沒這回事。固倫公主手裡握著聖旨,那是能先斬後奏的,咱惹不起。萬一真把她得罪狠了,全家搭進去也不夠她一句話的。”
孫澤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低著頭沒說話。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他盯著那團暈開的墨跡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來,朝父母擠出一個笑容:“兒子知道了。父親母親放心,兒子不糊塗,不會再做傻事了。”
孫母聽了這話,這才鬆了半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拉著孫敬源出去了。書房的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孫澤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乾淨。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團墨跡,指節慢慢攥緊了筆桿。不做了?怎麼可能不做了?他母親被當眾攆出宮門,他舅舅在朝堂被當眾降職,從前攀附安家的那些人如今躲得比耗子還快——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固倫公主所賜。她高高在上地站在桃花樹下一句話,就把他們全家踩進了泥裡。
三皇子確實在利用他,他心裡清楚。可那又如何?三皇子想借他的手扳倒公主,他想借三皇子的勢靠近公主,各取所需而己。只要他最後能把那個高高在上的固倫公主拉下來,讓她也嚐嚐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滋味,他不介意被人當刀使。
他把筆擱下,把那張洇了墨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火舌捲上來,紙張蜷縮發黑,變成一撮灰燼。
孫澤盯著那團灰燼,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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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妃在自己的宮裡摔了一隻胭脂盒,又打翻了一碟子點心。
地上的碎瓷片混著粉色的胭脂膏,黏糊糊地鋪了一地,宮女跪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安妃胸口劇烈起伏著,攥著帕子的手指骨節發白。孫澤——都是那個孫澤!還有他那個不知輕重的娘!若不是他們母子在御花園裡鬧出那樁醜事,又怎麼會連累到她父親頭上?
她父親安敬源在朝堂上被當眾貶官,連上朝的資格都沒了。安家本來就不是什麼根基深厚的世家,全憑她入宮多年、好不容易爬到妃位,這才慢慢在朝中站穩了腳跟。如今這一遭,安家上下幾十口人的臉面全被人掀翻在地,而孫家倒是沒什麼損失。
而把她父親拖進這潭渾水的人,偏偏是她的親姑姑——孫澤的母親。
小時候姑母還抱過她、疼過她,安家未發跡時姑母沒少接濟她們母女。可如今倒好,姑母的兒子不知天高地厚去打固倫公主的主意,姑母也不攔著,反而縱著他在御花園裡亂闖,被公主當眾揪了出來。她父親在朝堂上替孫澤說了兩句話,就被皇帝貶職,連上朝的資格都沒了。
安妃恨得牙根癢癢。
可她不能發作。
若她在宮裡撕破臉罵孫家,外人只會說安家自己人咬自己人,到時候更難收場。更何況如今父親剛被貶官,滿朝上下都在看安家的笑話,她若再鬧出什麼動靜,皇帝只會覺得安家不知收斂,連她這個妃位都保不住。
安妃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恨意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彎腰親自把地上那隻碎了的胭脂盒撿起來,遞給旁邊的宮女:“收拾乾淨,別讓人看見。”
然後她坐回妝臺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補了一層薄薄的脂粉。她對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去御書房。本宮親自給陛下送一盞參湯去。”
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父親己經被貶了,安家經不起再折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夾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地討好皇帝,讓皇帝看在往日情分上,別再往安家身上添火。
至於孫澤和他那位好姑母,袖中的手指捏緊了帕子,這筆賬,她先記著。等風頭過了,她有的是法子讓那母子倆也嚐嚐什麼叫自食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