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圍場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篝火。
侍衛們把今日獵到的獵物一一抬出來清點，野兔、山雞、狐狸、幾隻幼鹿，整整齊齊碼在空地上。幾位皇子和大臣圍在旁邊說笑，氣氛熱熱鬧鬧的。五公主和六公主坐在一旁的錦墊上，捧著熱茶看熱鬧。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譁，幾個貴族的公子哥兒領著七八個侍衛，用一根粗木槓子抬著一隻龐然大物晃晃悠悠地過來了。那東西被抬到篝火前放下，火光一照，眾人都看清楚了——是一隻老虎。體型比尋常的成年虎還大一圈，皮毛黃黑相間，本該是威風凜凜的模樣，此刻卻軟塌塌地伏在地上，渾身上下佈滿了傷口，箭傷、刀傷、還有幾處皮肉翻卷的撕裂傷，血跡在皮毛上凝成了暗紅色的硬塊。它喘息著，只剩一口氣還在吊著。
為首的公子哥兒笑著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今日運氣好，在山林深處遇著這隻大蟲，兄弟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拿下。這虎皮可是好東西，剝下來給陛下做成軟墊子，冬日裡坐著又暖和又氣派！”
旁邊幾個也跟著附和：“對對對，做墊子正合適！”“陛下的帳子裡放一張虎皮，那才叫威風！”
皇上坐在篝火正中的椅子上，捋了捋鬍子，目光在那隻老虎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偏過頭來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雲朵，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朵兒，你瞧著這張虎皮如何？可喜歡？若是喜歡，朕讓他們把皮剝好了給你送去，做個墊子也好，鋪在榻上也成。”
雲朵正端著熱茶，聞言抬眼往那隻老虎看了一眼。
篝火跳動的光映在老虎身上，它半闔著眼，胸腔微微起伏，它在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低啞的嗚咽。
就在這時候，那隻老虎忽然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火光裡對上了雲朵的目光。它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吼叫，聲音沙啞、虛弱，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絲力氣。然後它的眼角緩緩滲出一滴清亮的液體，順著那髒汙的皮毛滑落下來，融進地上的泥土裡。
雲朵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雲朵把茶盞輕輕擱在小翠手裡，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朝那隻老虎走了過去。
她走到老虎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它鼓脹的肚腹上。那肚子圓滾滾的，與它渾身瘦削的骨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隻老虎忽然齜起牙，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像是在警告她別靠近。
她站起來，走回皇帝面前：“父皇，它肚子裡好像有小老虎。”
篝火周圍的喧譁聲陡然安靜了一瞬。皇帝愣了一下，目光往那隻老虎鼓脹的腹部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可……若是懷了崽子，朕也於心不忍。”
旁邊幾個貴族公子哥兒卻不以為意，為首那個笑著擺了擺手：“陛下，這隻老虎渾身上下都是傷，活也活不成了。就算不殺它，它也撐不過今晚。與其讓它自己爛在山裡，還不如把皮剝下來物盡其用，也算是給陛下添一件好東西。至於小崽子，還沒生出來呢，那算不得什麼……”
旁邊也有人跟著附和：“是啊公主，這老虎本就是畜生，死了也就死了。虎皮可是難得的好東西，錯過了可惜啊……”
雲朵頓了一下，轉向皇帝，“父皇，兒臣記得咱們這次帶了鐵籠來的。不如先把它關在鐵籠裡，放到兒臣的帳子旁邊。等兒臣想好了怎麼處理它，再做決定也不遲。”
那幾個公子哥兒一聽，臉色變了，有人忍不住開口：“公主，這老虎肉還等著烤呢，您這麼一抬走，弟兄們辛苦打了一整日豈不白費了……”旁邊也有人小聲附和，眼神里帶著不甘。
皇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那些還望著他的臉，聲音平平靜靜：“朕說了，聽朵兒的。把老虎關進籠子裡，送到公主帳邊去。至於肉——”他放下茶盞，“朕回頭讓御膳房多烤幾隻羊，虧不了你們的嘴。”
皇帝都開了口，誰也不敢再說什麼了。幾個侍衛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粗繩子套住老虎的西肢，連拖帶抬地弄進了一隻大鐵籠子裡，哐當上了鎖，往雲朵帳子那邊搬了過去。
雲朵看著那隻鐵籠被抬走，目光在黑暗中追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端起小翠遞回來的茶喝了一口。
晚宴散了之後，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篝火燃成了暗紅色的餘燼，遠處的帳子裡偶爾傳來幾聲說笑。
雲朵屏退了小翠，一個人走到了鐵籠子前。
那隻老虎蜷在籠子角落裡，身體微微起伏著，呼吸比傍晚更弱了些。它半闔著眼，聽到腳步聲，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看了過來。渾濁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又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平靜。
雲朵蹲下來，和它平視著。隔著鐵欄，她看著那雙暗淡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話：“我知道你有靈性。你想救你的孩子，是嗎？”
老虎的耳朵又動了一下。它看著雲朵，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嗚咽。
雲朵看著它那副模樣，心裡軟了一下，又問了一遍：“如果我救了你和你的孩子，你們都能為我所用嗎？”
老虎的瞳孔動了動，呼吸急促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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