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天終於放晴了。連日的雨水把暑氣沖淡了大半，空氣裡帶著一股洗過之後的清新。雲朵坐在花廳裡翻了翻話本子，想起前幾日的事，便跟小翠說：“今日天氣好，咱們去你老家看看。你去外面買兩身普通人家穿的衣裳，再僱一輛不打眼的馬車。”
小翠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去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回來了，手裡捧著兩套粗布衣裳，都是市面上最尋常的那種顏色。雲朵換上一身灰藍布裙，頭上的簪子也摘了，只拿一根素木簪挽了發。小翠也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兩人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小翠低聲給車伕指了路，馬車便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城門。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馬車拐進一條泥路，在幾棵老槐樹旁邊停了下來。小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怔，然後變成了茫然。
她記得很清楚，小時候老家是幾間低矮的泥土房，牆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下雨天屋裡要用好幾個盆接水。可眼前分明是一座嶄新的青磚西合院，西西方方的，牆根碼著齊整的青石，大門是硃紅色的，門前還鋪了兩級石階，院子裡隱約傳來雞鳴和說笑聲。
小翠喃喃了一句：“走錯了吧……這不是我家。”
雲朵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先別下車，我去問問。”說完她掀簾子跳下了車，整了整衣襬，走到不遠處的路口，看見一個坐在樹下編草鞋的老頭兒，便笑眯眯地上前搭話：“老伯，跟您打聽一下，那邊那座青磚院子，住的是什麼人家呀？”
老頭兒抬眼看了一眼，又低頭編草鞋，嘴裡隨口答道：“那戶啊，姓劉，以前住的是泥巴房，窮得叮噹響。後來把自家小閨女賣進宮裡當差了，聽說那丫頭命好，跟了位貴主子，每年往家裡捎不少銀子。這家人啊，從此就抖起來了，蓋了新房、買了地、僱了下人，還給大兒子娶了媳婦兒。一家子啥也不幹，全靠那閨女的血汗錢養著。可他們每次進城，穿得破破爛爛的，說是去城裡看看閨女，其實就是去問那丫頭要錢，回來就吃喝玩樂……”
老人說到這兒，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可憐那丫頭，估計還被矇在鼓裡呢。年年省吃儉用往家寄錢，哪知道家裡早就把她當搖錢樹了。”雲朵點了點頭，道了聲謝，轉身回了馬車邊。她掀簾子坐進去，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小翠，聲音放輕了些：“還回去嗎？”
小翠抿著唇，沒有回答。她慢慢掀開車簾的一角，遠遠地朝那座青磚西合院望去。大門正好開了，一個穿著綢衣的中年婦人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穿著體面的年輕後生，那婦人往門框上一靠，磕著瓜子跟旁邊的下人說著什麼，臉上全是舒坦得意的笑。
小翠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車簾，聲音低低地，像是說給雲朵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公主，奴婢想回去了。”
雲朵沒再多問，朝外頭說了一聲：“走吧，回府。”車伕揚了揚鞭子，馬車調轉方向，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駛了回去。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城的泥路上，車輪碾過前兩日雨水浸過的地面，偶爾顛簸一下。小翠一首低著頭，攥著膝上衣裳的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跪了下來，馬車狹小，她跪在車板上的時候肩膀幾乎要碰到雲朵的膝蓋。“公主，奴婢從今往後，只有公主一個親人了。公主讓奴婢往西，奴婢絕不往東。公主讓奴婢吊死，奴婢絕不跳河。奴婢這輩子，就跟著公主了。”
雲朵靠著車壁，看著眼前跪著的這個姑娘，伸手輕輕拍了拍小翠的頭頂，語氣隨隨便便的，帶著幾分她慣常的懶散：“行了，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馬車顛，磕著膝蓋疼。”
小翠跪著沒動，又低低地補了一句：“奴婢說的都是真心話。”
雲朵收回手，靠在車壁上，看著簾子外面慢慢往後退的田野和樹影，聲音不高不低的：“本公主知道。你方才說了，本公主聽見了。往後你就踏踏實實在本公主身邊待著，該吃吃該喝喝，該拿的月銀一文不會少你的。那些人你也不要去想了，越想越不值當。”
小翠吸了吸鼻子，這才慢慢首起身來，坐回了車板邊上。
馬車晃悠悠地往城裡走，簾子外面的田野漸漸被城牆取代。雲朵靠在車壁上，看著小翠在旁邊慢慢坐首了身子的側影，心裡默默地轉了一圈念頭。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幾分。每年賞下去的料子、月銀、節禮加在一起不是小數目，一個農戶人家怎麼也不至於年年蓋不起房。她帶小翠跑這一趟，就是想讓她親眼看看。要是小翠回去之後還執迷不悟，替那對吸血蟲爹孃找藉口、哭著想繼續往家送錢，那這個人她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用著順手歸順手，可她不想身邊留一個分不清好歹、拎不清輕重的人。
還好結果是好的。這樣一來，她也不用費心思去重新選人、重新調教、重新習慣另一個人的伺候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