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父母一路狼狽地回到村裡,褲腿上的尿漬還沒幹透,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腿上。剛進院門,兒子大全和兒媳小美正坐在院子裡嗑瓜子曬太陽,看見兩人這副模樣,小美先捂了捂鼻子,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爹、娘,你們這是咋了?多大年紀了還尿褲子,也不嫌丟人。”
大全也皺著眉頭站起身,目光往兩人空蕩蕩的手上掃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爹、娘,錢呢?”
小翠爹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拿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悶悶的:“別想了,小翠說了,往後不給咱錢了。”
大全一聽,臉頓時拉了下來:“啥?她憑啥不給?她是我妹妹!爹孃生了她養了她,她就該孝敬咱們!她這是不孝!我找她去!”
“行了!”小翠爹猛地拍了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找什麼找!人家現在跟著公主,門口養著老虎,你去了連門都進不去!你以為你能咋樣?”
大全被他爹吼得噎了一下,嘟嘟囔囔地不肯罷休。小翠娘在旁邊撇了撇嘴:“不給就不給唄,反正咱們家現在這日子也不差,有房有地有下人,我們手裡還攢了些銀子,把下人遣散了,做點小買賣也夠吃喝一輩子了。”
“我不種地。”小美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扔,抬起自己那雙白淨的手翻了翻,“大全說了,我手生得好看,不是幹粗活的命。”
大全連忙點頭附和:“對對對,我媳婦兒長得這麼漂亮,手這麼好看,怎麼能下地幹活?她就是天生享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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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小翠爹孃把家裡的下人都遣散了。兩口子自己下地幹活,大全也答應出去做點小買賣,從家裡拿了一筆本錢,信誓旦旦地說要去鎮上倒騰一批布匹回來,轉手就能賺上一大筆。
結果半個月不到,大全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布匹沒見著,本錢賠了個精光。他在賭場裡被人哄著下了幾把注,一輸再輸,把進貨的錢全填了進去,連回家的路費都是跟人借的。
小美見錢沒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按捺不住,攛掇著大全:“你再去求求你妹妹,她總不能看著親哥餓死吧?你好聲好氣地跟她講,她心一軟,說不定就給錢了。咱們就這一回了,拿了錢就走,再不跟她來往。”
大全被她說了幾回,也動了心思。硬著頭皮又往公主府去了一趟。他站在府門口躊躇了半天,鼓足勇氣剛往前走了一步,門洞裡那隻老虎便慢悠悠地踱了出來。大大今日心情不太好,見又是這家人,赤紅色的瞳孔冷冷地鎖在他身上,沒等他開口,一爪子拍過去,在他臉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大全慘叫著捂住臉,滿手的血,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小美就不見了。屋裡翻遍了也沒找到她的人影,連衣櫃裡她的衣裳都少了好幾件,分明是自己收拾了包袱趁夜裡走的。大全臉上裹著紗布,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沒過多久,債主上門了。大全做生意欠的那些賬,連本帶利找上了門來。家裡剩下的那點銀錢根本不夠填窟窿,最後把那座青磚西合院抵了出去,一家三口收拾了幾件破衣裳,重新修了間漏風漏雨的泥土房。
大全臉上那三道傷疤好之後,歪歪扭扭地盤踞在右臉頰上,村裡再沒人願意把閨女嫁給他,他整日蹲在土房門口發呆,偶爾抬頭看看遠處那片曾經屬於他的青磚瓦房的屋頂,然後又把頭低下去。小翠爹孃的背一天比一天彎,三個人擠在那間泥土房裡,誰也不敢再提“進城找小翠”這幾個字。那扇硃紅大門和門洞裡那雙赤紅色的眼睛,成了他們這輩子都不想再靠近的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