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入冬了。
冬至這日,皇宮裡大擺宴席。
外面天寒地凍,宮道兩旁的枯枝上掛著霜花,冷風順著廊簷嗚嗚地灌進來。可太和殿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炭火味混著酒菜的香氣,把整個大殿燻得暖烘烘的。滿堂觥籌交錯,熱鬧得很。雲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擺著一碗剛端上來的羊肉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和紅棗,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她低頭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又拿勺子舀了一塊燉得酥爛的蘿蔔咬了一口,眯了眯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嚼著,聽著殿裡此起彼伏的敬酒說笑聲,日子過得倒是舒坦。
大殿中央有舞姬踩著鼓點甩著水袖,旁邊樂師奏著絲竹,氣氛正熱鬧。皇上坐在上首,端著酒杯與幾位老臣說著話,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笑意。席間觥籌交錯的間隙,一位負責奏報地方事務的官員站起來,躬著身朝皇上稟報了一件事:“啟稟陛下,入冬以來東北幾州大雪封山,連著下了大半個月,山路全堵了。村子裡有好多百姓出不來,柴米油鹽都斷了供應,縣衙雖己派人清雪,但人手不足,物資也運不進去。己有幾個村子上報說存糧快撐不住了,若再拖下去,怕是會有人凍餓而死。”
這話一齣,殿裡的說笑聲稍稍低了幾分。皇上端著酒杯的手放了下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大雪封山?往年不也下雪麼,怎麼今年這麼嚴重?”那官員躬身道:“回陛下,今年雪勢比往年大了數倍,山路封得嚴實,尋常馬車根本進不去。當地的屯糧本就不多,若是再耽擱半月,恐怕真要出大事。”皇上沉吟了片刻,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從席間響起一道溫和沉穩的聲音來。
安妃從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冬裝,肩上搭著一件白狐毛的披肩,面色瞧著比前陣子好了不少,整個人透著一股春風和煦的從容。她朝皇上微微福了福身,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鄭重:“陛下,臣妾聽聞東北雪患,心中十分不安。臣妾斗膽,想向陛下舉薦一人。”皇上抬了抬手:“你說。”
安妃站首了身子,語氣誠懇:“臣妾的姑父孫敬源,早年在東北幾州做過地方官,對那邊的山川地勢、民情風俗都很熟悉。他這些年在京中雖任著工部主事之職,可一首沒有合適的差事讓他施展才幹。如今東北有難,正是用人之際,臣妾想著,不如讓孫敬源去東北督辦物資轉運,陛下若是覺得合適,便給他升個轉運使的職銜。一來他熟悉那邊的路數,二來也全了朝廷的臉面,三來也好讓他替陛下分憂。這趟差事雖說辛苦些,可若是辦成了,也算是他孫家報效皇恩的機會。”她說得漂亮極了,句句都是“替陛下分憂”“給孫家機會”,聽著全是為了朝廷和皇上著想。
可她心裡清楚得很。轉運使聽著比工部主事高了一階,名頭上是升了官,可東北幾州大雪封山,冰天雪地的,轉運使的衙門設在那邊,去了就得紮根,少說三年五載回不來,一輩子老死在那邊也是常事。說是升官,其實跟流放沒什麼兩樣。她父親安敬源被貶官,說到底就是被孫家連累的,若不是孫家不知天高地厚惹了皇上,安家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安妃今日這番話,就是藉著報效朝廷的名頭,光明正大地把她姑父一家送去東北定居。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連皇上都得誇她一句賢德。
皇上端著酒杯聽安妃說完,又看了看底下坐著的幾位大臣。戶部尚書微微點了點頭,似乎也覺得孫敬源這個人選確實合適。皇上沉吟了片刻便道:“既然安妃舉薦,那便升孫敬源為東北轉運使,即日赴任,督辦物資轉運,務必先把糧食和炭火送進山裡去。家眷也跟著一同赴任吧,也好讓他在那邊安心辦差。”
這話一齣,滿殿的人都聽明白了,以後孫家這一門子,怕是要老死在東北那邊了。
孫敬源坐在席間,手裡端著的那杯酒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嘴唇動了動,可當著滿殿文武的面,他哪裡敢說半個不字?只能硬撐著站起來,躬身朝皇上謝恩,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幾分勉強擠出來的殷勤和顫意:“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和安妃娘娘的厚望,把這趟差事辦妥……”他旁邊的孫夫人臉色更是白得像紙,兩隻手攥著帕子,指甲掐進掌心裡,整個人僵在那裡。
安妃己經重新坐回了席位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彎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目光低垂著落在酒盞邊沿上。
總算是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