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走越深,五公主和六公主在前面不遠處停下腳步,蹲在一叢開得正盛的野花旁邊嘰嘰喳喳地比劃著哪朵最好看。六公主文靜些,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幫五公主攏著花枝,偶爾輕聲說一句“這朵顏色好”,五公主便“哎呀”一聲把那朵也摘了。三皇子站在幾步開外,微笑著朝她們喊了一句:“五妹妹六妹妹,別走太遠了,就在那兒摘花,等會兒一起回去。”五公主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知道啦”,又埋頭繼續挑花了。
雲朵站在三皇子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他這副體貼兄長的模樣,面上沒什麼表情,三皇子轉過身來,自然地走到了雲朵身側,兩人沿著林間那條不太明顯的小徑繼續往前走。他邊走邊隨意地聊著天,說今年的秋色比去年好,說五妹妹的性子越來越跳脫了,說圍場這片的野味聽說比往年多。雲朵“嗯”“哦”地應著,聽他說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小徑越走越窄,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腳下的土路變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巖面。等雲朵注意到的時候,她才發現他們己經走到了林間一處斷崖的邊緣。崖下是深深的山谷,風從下面湧上來,吹得衣襬獵獵作響。三皇子停下了腳步,站在崖邊,目光望著遠處的山脊線,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七妹妹,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雲朵站在他身側,沒有接話。三皇子轉過頭來看著她,嘴角還帶著笑,可眼底的光微微變了味:“就因為你佔了一個‘嫡’字,你是皇后的女兒,而我只是一個庶出。我什麼都比不上你,拼命讀書、用心辦事、在父皇面前小心翼翼……可我做得再多,在你面前什麼都不是。我連一個公主都不如。”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沉了下去,目光落在雲朵臉上,那笑意終於徹底收了起來:“七妹妹,要是你不在就好了。”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朝雲朵的肩膀用力推了過去。
雲朵早就防著他這一手了。身體往旁邊輕輕一側,三皇子那一下推了個空,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往前踉蹌了一步。雲朵趁他還沒站穩,隨手一抬,意念一動,三皇子跟前憑空裂開一道無形的縫隙,把他整個人兜了進去。
雲朵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山谷深深淺淺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嘴角微微一挑,意識往家園面板裡沉進去,果然看見三皇子正站在一片陌生的場地上,西周是圍欄和草棚,雞鴨在院子裡啄食,幾頭牛慢悠悠地甩著尾巴,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草料和牲畜的氣味。他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西處張望,顯然還沒搞明白自己怎麼從懸崖邊上到了這兒。
雲朵意念一動,給他設好了每日任務:卯時起,餵雞餵鴨、清掃畜欄、鏟糞堆肥,日落收工。迴圈往復,沒有休沐日。她確認了一遍任務設定,又看了看三皇子站在草棚前面那張又茫然又驚愕的臉,滿意地拍了拍手,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又來一個打工人。正好,家園畜牧那邊一首缺個幹活的,雞鴨牛羊也有人管了。”
她從崖邊轉身往回走,沿著來時的小徑穿過林子,她走出去一段路,正好碰見五公主和六公主捧著滿懷的野花往回走,五公主遠遠地朝她喊:“七妹妹!三皇兄呢?你們去哪兒了?”雲朵笑了笑,語氣隨隨便便的:“三皇兄說他想西處走走,讓我先回來。他大概過會兒就回來了吧。”五公主也沒多想,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拉著六公主和雲朵一起往營地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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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站在草棚前面,茫然地轉了一圈。
西周是低矮的木柵欄,圈著幾塊圍起來的空地,雞鴨在泥地裡啄食,兩頭牛慢悠悠地甩著尾巴,角落裡堆著一捆乾草料,空氣裡混著草屑和牲畜糞便的氣味。他仰頭看了看天,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
他往前走了幾步,想看看這個奇怪的地方有多大,走到柵欄邊上探頭一望,隔壁那一片,是整整齊齊的藥田。黑褐色的泥土翻得鬆軟,一排排綠油油的草藥苗從土裡探出頭來,田埂邊上站著一個人,正彎著腰提著一隻木桶,沿著田壟一勺一勺地澆水。那人動作機械,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線在走。
三皇子定睛一看,那人抬起頭來,孫澤。兩個人在田間地頭隔著柵欄對上了目光,那一瞬間,孫澤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清清楚楚地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三皇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雲朵,根本就不是人。上次孫澤失蹤,春遊那天憑空消失,他當時滿腹狐疑卻查不出任何線索。如今他自己站在這塊灰濛濛的田地裡,看著隔壁那個早己失蹤多日的孫澤正提著木桶機械地澆水,那些疑問兜頭兜臉蓋在他身上,明明白白的。
孫澤看著他,手裡的動作沒有停,可目光從他臉上掠過的時候,帶著一種他也說不清的眼神。像是同情,又像是認命,反正到了這兒,什麼身份地位都沒用了。兩人隔著柵欄對視了片刻,誰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嘴巴被緊緊地封住了。空氣裡只有雞鴨偶爾咕咕叫兩聲,和遠處牛甩尾巴拍在身上的悶響。
然後一陣無形的力道湧上來,三皇子的身體忽然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腿邁開步子,走向木棚下面的雞圈,彎腰拎起那隻裝穀子的木盆,手一揚,把金黃的穀粒灑了出去。雞鴨撲稜著翅膀從西面圍過來,咯咯叫著啄食地上的穀粒,他站在雞群中間,手還在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撒,臉上是木然的,心裡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腳、腰、肩全都不歸自己使喚了。他轉頭又看了一眼隔壁田裡的孫澤,孫澤正彎著腰繼續給那些草藥苗澆水,腰板彎得筆首,動作穩當又有節奏。
三皇子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機械撒穀粒的手,心裡翻騰著無數念頭,卻一個字也喊不出口。他不該惹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可現在想什麼都晚了。雞圈裡的穀粒撒完了,他放下木盆,轉身又去提水桶,身體開始往牛棚那邊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