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府裡實在待得有些悶了。雲朵在花廳裡來回走了幾圈,又把新買的話本子翻了兩頁,都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扭頭對小翠說:“小翠,你去街上買個風箏回來。”小翠脆生生應了一聲便出門去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回來,手裡提著一隻蝴蝶風箏,翅膀是明黃色的,綴著幾道墨綠色的紋路,尾巴上還拖著一長串紅綢穗子。
雲朵看了看,覺得滿意,便讓小翠去備馬車。她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藕荷色窄袖春衫,頭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著就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姐。出門前她還特意叮囑了小翠一句:“出去了別叫公主,叫我小姐就行。”小翠點了點頭,把風箏小心地放進馬車裡。
出了城門沒多久馬伕便尋了一處開闊的平地停了下來。
雲朵站在風裡,手裡握著那隻蝴蝶風箏的線軸,試了幾回風箏都晃晃悠悠地往下栽,飛不了多高便一頭扎進了地裡,翅膀上的黃綢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小翠在旁邊幫她把風箏撿起來抖了抖,又遞回去,雲朵接過來又試了一次,還是沒飛起來。她正要再試,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這位姑娘,好巧,又遇見了。”
雲朵回頭一看,李思君正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拿著一卷書,雲朵看了他一眼,語氣隨隨便便的:“是挺巧的。對了,你會放風箏嗎?”李思君被她這麼一問,像是有些意外,隨即臉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他其實從小到大都沒放過風箏,小時候在村子裡見過別人家的孩子玩,可眼下這個機會他不能放過,便點了點頭,把書卷放在石桌上,上前接過雲朵手裡的線軸和風箏:“在下試試。”
他舉著風箏跑了半圈,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扯線,好幾次差點被線纏住了手指。那風箏起來又掉、掉了又起,搖搖晃晃地飛了兩丈高,又猛地栽了下來,一頭扎進田埂邊的泥地裡,翅膀上糊了一片溼泥。他跑得額頭上冒了汗,衣襬捲起一層灰,停下來的時還喘著氣,手裡攥著那團己經有些凌亂的風箏線,樣子說不出的狼狽。雲朵站在旁邊看著,等他停下來,才慢悠悠地開口:“你這也不咋地嘛。”
李思君站在原地,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有些掛不住了。他尷尬地笑了笑,低了一下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家裡窮,小時候沒玩過這些。別說是風箏了,連紙都捨不得拿來糊這些玩意兒。”他抬眼看了一下雲朵,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可憐,希望她能因此生出幾分同情來,他停頓了一下,又添了幾句:“從小我爹孃走得早,家裡就剩幾畝薄田,能吃口飽飯就不錯了,哪有餘錢買這些。後來能讀書也是村裡幾個先生湊的束脩,一路苦讀出來,連筆墨都得省著用,更別提這些玩樂的東西了。”他說得誠懇,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苦澀。
雲朵聽完他這番話,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那確實挺可憐的。”然後又補了一句,“那你繼續加油哦。”她說完便轉頭看向小翠:“把風箏收起來吧,放不上去就不放了,回去讓匠人修一下。”小翠應了一聲,上前把那隻沾了泥的蝴蝶風箏和線軸一併收好,又走回馬車邊放好。李思君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像一層薄冰裂開了細紋,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他原以為這番賣慘至少能換來一句安慰,他站在麥田邊上,看著雲朵轉身往石桌那邊走去,小翠正把食盒裡的茶點一樣一樣擺到石桌上,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桌上那碟桂花糕的香味送了幾步遠。他攥著手裡那捲紙的指節微微緊了一下,面上重新攏起一層得體的笑意,走了過去。
李思君站在石桌旁邊,把那捲書從石桌上拿了起來,他往前挪了半步,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和溫和:“姑娘,咱們都一起放過風箏了,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在下冒昧想問一句,可否知道姑娘的閨名?”
雲朵正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聞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隨隨便便的:“我叫小云。”她說完便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李思君連忙接話道:“小云姑娘,好名字。”
雲朵放下茶盞,抬眼看了看他額頭上還沒完全乾透的薄汗,語氣帶著幾分客氣的關心:“你剛才跑了好一會兒,應該累了吧?累了就早點回去歇著吧,別在這兒站著了。”
他臉上的笑意終於維持不住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石桌上擺著的那碟桂花糕和冒熱氣的茶,她往外趕他了,連多留他喝杯茶的意思都沒有。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句什麼,可理智告訴他面前坐著的是元姝公主,若是惹了她不高興,別說攀附了,連這條命都未必保得住。他把那口氣嚥了回去,重新攏起一個笑來,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幾分斯文有禮:“那在下便先告辭了。今日打擾小云姑娘了,希望有機會還能再見到姑娘。”他說完拱了拱手,便轉身沿著田埂往大路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