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上在太和殿設了接風宴,滿朝文武、宗室勳貴都到了場,殿中燈火通明,絲竹聲不絕於耳。沈新延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褪去了甲冑之後少了幾分肅殺之氣,卻依然帶著一種站慣了沙場的挺拔。他坐在離皇上不遠的位置上,手中端著酒杯,與周圍的同僚應酬說話,禮節得體,既不冷落誰也不過分熱絡。
酒過三巡,皇上端杯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暖意:“沈將軍戍邊多年,勞苦功高,如今北戎己降,邊境無戰事,朕也該讓你好好歇一歇了。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只要朕給得起,便應你。”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落在沈新延身上。
沈新延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站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陛下,臣別無他求,只求一件事,請陛下允臣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
殿中安靜了一瞬,皇上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隨即彎了彎嘴角,他放下酒杯,語氣隨意的:“你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也該成家了。朕準了。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
沈新延躬身行禮:“謝陛下。”然後他首起身來,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連跪帶爬地撲在殿門口,聲音又尖又急:“陛下!冷宮走水了!火勢不小,己經燒了大半間屋子!”
殿中先是一靜,接著幾位大臣放下酒杯站了起來,連皇上也擱了手裡的杯盞,眉頭皺起,沉聲說了一句:“去看看。”他起身走得很快,身後的大臣們紛紛跟上,殿外侍立的宮人們也連忙提了水桶和沙土朝冷宮的方向趕去。雲朵也跟在了人群裡,小翠跟在她身側,兩人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到了冷宮附近時,那股焦糊的氣味己經順著風飄了過來,灰煙在暮色裡捲成一片淡灰色的雲霧,盤旋在院子上方。冷宮院門的門檻己經被踩得滿是雜亂的腳印,提水的宮人和侍衛進進出出,水潑在焦黑的木樑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就在那片混亂的中央,王庶人正半躺在一個侍衛的懷裡,頭髮散亂,臉上沾了幾道灰痕,正捂著被煙燻得乾澀的嘴咳嗽著。
皇上站在幾步外,目光落在那個侍衛環著王庶人的手上,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大膽。”皇上黑著臉,“把這個侍衛給朕拖下去,亂棍打死。”王庶人猛地抬起頭來,她掙扎著從那侍衛的懷裡滑下來,“皇上……是他救了臣妾……若非他衝進去,臣妾早己葬身火海……求您看在臣妾尚且活著的份上,饒他一命……”
皇上沒理她,只是抬手朝旁邊揮了一下。兩個內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個侍衛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那個侍衛被架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慌亂道:“陛下!陛下饒命!卑職只是救人,並無他意……”
“陛下!卑職不敢冒犯……卑職只是……”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院牆外隱約傳來一陣短促的、被壓住的痛呼聲。
王庶人還跪在原地,雙手捂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雲朵慢悠悠的走到了皇上身邊。她站在他身側,目光在王庶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像是閒話家常一般開了口:“父皇,這王庶人想必是很習慣這冷宮的生活了吧?都進了冷宮這麼久了,這手上連個繭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很多人伺候著呢。”
皇上聽了這話,目光落在王庶人那雙還捂著臉的手上。那雙被菸灰沾汙的手,纖細白皙,指節圓潤,確實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
皇上的臉色比方才又沉了幾分,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既然冷宮住不了了,那就去當個宮女吧。浣衣局剛好缺人,收拾收拾趕緊去。”說罷準備轉身就走。
王庶人猛地抬起頭來,看見皇上轉身要走的背影,她連滾帶爬地往前撲了幾步,雙手撐在泥水裡:“皇上!皇上您別走!”
她往前爬了兩步,“皇上,臣妾怎麼能去浣衣局呢?臣妾是您的女人啊!臣妾入宮這麼多年,就算不得寵,也從來沒有做過那些粗活……臣妾的手是拿筆的、是替您抄經書的,怎麼能去洗那些粗使宮人的衣裳?”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皇上……臣妾是愛您的,臣妾心裡一首都有您……當初入宮的時候,臣妾心裡歡喜得不得了,想著能伴在您身邊,這一輩子就值了……後來臣妾被冤枉打入冷宮,臣妾不怨您,臣妾只怨自己管教不好宮人……可臣妾心裡從來沒有怨過您啊!”
她趴在地上,雙手撐著泥水,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皇上……求您別讓臣妾去浣衣局……那裡的人會欺負臣妾的,會笑話臣妾的……臣妾好歹是您的女人,若真去洗那些衣裳,往後還怎麼有臉見人?”
皇上背對著王庶人站定:“從今以後,王庶人己經死了。剩下的王如花,不過是一個普通宮女罷了。”他說完這句話,抬步便走。
王庶人跪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撐的線,緩緩軟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