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家也都說完了。
李長生坐在桌前，起初確實是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在聽。
他想看看這些村支書們會怎麼爭，怎麼吵，怎麼把一樁分配名額的事演成一齣大戲。
可聽著聽著，他手裡的茶杯慢慢放回了桌面上，目光也漸漸從走馬觀花變成了認真打量。
劉滿倉爭名額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響，嗓門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可他說的是“村裡地薄種啥都收成不好，青壯年出去打工了，留在村裡的都是老人和婦女”。
趙德明翻本子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劃來劃去，報出的數字改了兩次，從六個改到七個又改回六個，改到最後抬頭看李長生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在為自己的反覆抱歉。
周永貴說話最慢，每句都要停頓一下，聲音不高，可他說的是“竹子產量周莊排第一，以前收料的時候我們從來沒少出一根”。
這些人說話粗，嗓門大，有時候詞不達意，有時候一句話翻來覆去說好幾遍。
可每一句話背後，都實實在在地站著一群人。
劉滿倉爭的那七八個名額，是村裡那些編了一輩子竹筐的老人和婦女能不能多掙幾塊錢的指望；
趙德明反覆改了又改的那個數字，是他回去之後要面對的那些村民會不會失望的尺度；
周永貴強調的“竹子產量”，是他替村裡那些一年到頭在山裡砍竹子的人爭取的一口飯。
李長生聽著聽著，那層看熱鬧的心思不知不覺就褪乾淨了。
他發現自己正在聽的不是一場爭吵，而是幾戶人家、幾個村子、幾十個家庭的生計。
這些人沒有讀過多少書，說話可能不太中聽，也不太會修飾自己的話，但他們每一句都是替自己村裡的人說的。
他們爭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是冬天能不能多買兩斤肉、孩子下學期的學費能不能交上、家裡那間漏雨的屋子能不能補一補。
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張口閉口大道理的人，眼前的這些村裡人反而讓李長生覺得實在。
他們粗鄙，但不虛偽；
他們嗓門大，但說的話都是真的；
他們不講理，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那些指望他們講理的人。
真正用心聽了，反而覺得這些人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可愛。
他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從劉滿倉臉上移到趙德明臉上，又移到周永貴臉上，最後掃了一圈整張桌子，
像是己經把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灌進耳朵裡的聲音挨個濾了一遍，心裡頭那桿秤也己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方向。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槐樹葉子被曬了一上午後的那種乾爽氣味，從窗臺上那片枯葉旁邊經過，把它又往前推了一小截。
李長生吸了一口氣，沒有急於開口。
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屋裡的人。
他本來打算簡單粗暴地宣佈方案，說完就走，省得浪費時間。
但剛才那一個多小時聽下來，他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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