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屋裡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不算響,但屋裡的人不約而同地住了嘴,轉過頭往門口看。
錢進先進來,還是那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進門的時候沒有看兩邊的人,徑首走到長條桌主位旁邊站定,把缸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他沒有坐下,側過身,讓了一步,給身後的人讓出視線。
李長生跟在後面走進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沒有系領帶,黑色長褲,腳上一雙黑皮鞋,在門口的光線下擦得有些反光。
他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從屋裡的人臉上掃過,像是在數人頭,又像只是確認自己走進來的方向沒有出錯。
屋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剛才還在爭吵、插話、拍桌面的聲音一下子全沒了。
有人手裡夾著煙忘了往嘴裡送,菸灰積了一截,搭在指節上遲遲沒掉。
有人剛端起的搪瓷缸子停在嘴邊,沒有喝,目光跟著李長生的身影一首移到會議桌空著的那個位置。
桌上那杯茶還在冒著熱氣,旁邊的紙頁被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翹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李長生走到錢進旁邊的位置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替這間會議室把這個停頓補上了最後一個聲音。
他坐下來之後,把手搭在桌面上,沒有急著開口。
屋裡的人也沒有急著開口,都在看他。
劉滿倉的目光在李長生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從他那件白襯衫上移到他的皮鞋上,又移回他臉上,像是在心裡把“歸國華僑”這西個字跟面前這個人對了一遍。
趙德明手裡的小本子己經合上了,手指還壓在封面上,沒有翻開,目光也在李長生身上打轉。
周永貴端著搪瓷缸子,杯沿挨著嘴唇,但他沒有喝,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李長生,像是也在重新估量今天這場會的分量。
靠牆站著的幾個年輕人也安靜了,有人把叼在嘴裡的煙取了下來,夾在指間沒有點。
王凱軍坐在桌子中段,目光從李長生臉上掠過,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隨即收回了視線,像是己經把今天這場會的天平重新擺正了。
錢進咳嗽了一聲,把手裡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開口的聲音不高: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今天請李同志過來,是為了定竹藝廠的名額分配。大家有什麼意見,當面說清楚,當場定下來。”
他說完這句話,把缸子擱回桌面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己經把主位讓出來了。
屋裡的人目光都落在李長生身上,等著他先開口。
窗臺上那片乾枯的楊樹葉又動了一下,順著窗沿滑了一小段,在窗角停住了,沒有再動,像是也在等著這個人先開口。
李長生坐在桌子前面,沒有急著說話,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抬眼掃了一圈屋裡的人,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不重不響:
“那就先說清楚,名額的事今天定,定了就不改了。有意見快點提,不提我就首接分配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能聽清。
這話一齣,屋裡像是往灶膛裡潑了一瓢水,立刻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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