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工人在店裡買東西時，不再像從前那樣問完價就放下貨往回走，而是開始認真地挑選，把幾樣東西放在一起比過之後才拿起其中一件，擱到櫃檯上。
傍晚的時候，他關門算賬，發現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多了將近一倍，比往年過年的那一個月還要多出兩成來。
街角的菜攤上也熱鬧了不少。
賣菜的王嬸以前每天只進一擔菜，天沒亮就去批發市場拉回來，擺到中午還剩半擔，有時候下午得便宜處理掉。
可最近她的菜攤前經常圍著一圈人，下班的工人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看今天的菜色，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挑便宜的青菜蘿蔔，偶爾也會買一條魚或者半斤肉。
王嬸的筐裡多了些以前不常備的東西——幾把捆好的蒜苗、一小筐雞蛋、幾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鯽魚。
她把每天進的菜增加到了一擔半，有時候還不夠賣，到收攤的時候筐裡只剩幾根蔫了的蔥。
有人問她怎麼突然生意這麼好了，她把零錢揣進圍裙口袋裡，蹲在筐邊，一邊擇菜一邊說：
“廠裡那些女工，現在手上寬裕了，天天有人買魚買肉。”
旁邊一個推著腳踏車路過的人停下了腳步，
“一個月能掙多少？這麼捨得花？”
王嬸沒有抬頭，
“聽說是底薪六十，加上獎金什麼的，一個月能拿到一百左右。”
那人聽完，腳踏車停在路邊，沒有再往前推，像是也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和自己在單位那份工資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後跨上車，蹬了一腳，走了。
騎出去幾十米遠的時候又回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數字不是在說夢話。
訊息傳得不慢。
先是菜攤上有人嘀咕，接著是供銷社門口的臺階上，幾個等車的人蹲在一塊，說起廠裡招工的事。
有人問“還招不招人”，旁邊有人接話“聽說前一陣招滿了”，又有人補了一句“後面要是再擴產，肯定還要人”。
話說到這裡，便沒有人再往下接，但那幾個蹲在臺階上抽菸的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朝工廠那個方向移了一下。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驚歎，有壓在心底的羨慕，也有正在暗暗盤算著什麼。
她們來買菜的時候，走在路上也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快走，腳步慢了一些，目光會落在街邊新擺出來的貨攤上，像是在心裡把家裡的開銷重新算了一遍，也順帶算了一下下個月還能剩下多少。
有人換了一雙新的解放鞋，有人給自己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有人第一次走進理髮店剪了頭髮，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帶著一層藏不住的笑意。
這些變化不大，一雙新鞋、一件襯衫、一次理髮，放在別處不值一提。
可在這片灰撲撲的小街上，它們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連在一起又各自散開的漣漪。
連縣城那家理髮店的老闆也注意到了。
他本來只做男客，剃個平頭刮個臉，收幾毛錢。
可這兩個月傍晚的時候，總有女工走進來，指著牆上貼的畫報說“剪個這樣的”。
他剪的時候小心，剪完之後多看了幾眼鏡子，彎腰收拾地上的碎髮時，心想以後還要多進一些女用的頭油和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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