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朝廷此時示弱，派大臣宣慰，許以優詔，那豈不是坐實了他們‘朝中有奸佞’的說法？屆時天下藩鎮皆以為朝廷軟弱可欺，人人效仿，這江山還怎麼坐得穩？”
崔胤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裴尚書，你說的固然有理，但你可曾算過一筆賬？朝廷如今能調動的兵馬有多少？河南諸州的駐軍，要守備地方，能抽出多少？沒有足夠的兵力，一味主戰，拿什麼去打？拿陛下的安危去賭嗎？”
這話說得誅心。殿中不少大臣暗暗點頭。崔胤雖然保守，但說的確實是實情，朝廷手裡沒兵，這是最要命的事。
裴樞卻並不退讓，冷笑一聲：“崔相說的沒錯，朝廷眼下確實兵力不足。但正因為兵力不足，才更不能輕易讓步！”
“河北三鎮號稱二十萬，實際能戰者幾何？屈仲璋的幽州軍不過四五萬，蘇定雍的成德軍撐死了三萬，木連雲的義昌軍更是遠在塞外，糧道漫長，能帶出來的最多也就兩三萬。三家加起來，真正能拉到黃河邊上的，絕不會超過十萬。”
“而且三家各懷鬼胎，根本不是鐵板一塊。只要朝廷擺出強硬姿態，命河東、河南、山東、汴宋、淮南等道同時戒嚴，再調兵馬出京畿，駐河陽，擺出渡河北伐的架勢，這三家的聯盟，不出三個月必然內訌。”
“到那時，朝廷再施以離間之計，或拉攏、或分化、或各個擊破，主動權便在我手。可若一開始就低頭，那才是真正把刀柄遞到了別人手上！”
這番話擲地有聲，說得不少武將出身的大臣頻頻頷首。
乾元皇帝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然緊鎖。他沉吟片刻，又看向崔胤：“崔相，裴卿所言，你也聽到了。你以為如何？”
崔胤嘆了口氣，躬身道：“陛下，裴尚書所言，確有道理。但老臣擔心的，不只是河北三鎮，還有一個人。”
“誰？”
“江南節度使，江裴。”
這個名字一齣口，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崔胤緩緩說道：“陛下，江裴坐擁江南富庶之地，麾下大軍十餘萬，兵精糧足，實力之強，恐怕不在河北三鎮之下。”
崔胤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如今河北叛亂，朝廷若要平叛，必然要調兵。屆時中原空虛，江裴若以‘北上勤王’為名，率水陸大軍沿江西進，誰能擋他？他若真到了洛陽城下，是勤王還是逼宮，可就由不得朝廷說了算了。”
這話一齣，連裴樞的臉色都變了一變。
乾元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崔相的意思是，朕既要防河北，又要防江南？”
崔胤深深一躬：“陛下聖明。老臣不敢說江裴一定有異心，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河北三鎮是明面上的亂，江裴是暗處的變數。朝廷若將所有兵力都投向河北，後方空虛，一旦江裴有變，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老臣才主張先以宣慰穩住河北，爭取時間，先鞏固中原防務，再徐徐圖之。”
裴樞冷哼一聲：“崔相說的好聽，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邊派大臣去宣慰，屈仲璋那邊就會提出更多條件。今天要擴地盤，明天要擴地盤，後天還要地盤，你給是不給？給了，朝廷威信掃地；不給，他照樣打。到頭來，宣慰不過是拖延時間。”
“況且，崔相！你我今日議的是河北叛鎮之事，你三句話不離江裴，是何用意？”
“陛下，臣以為崔相之言，名為防患未然，實則是疑鄰盜斧！”
崔胤被裴樞這一頓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到底是老相國，涵養功夫極好，只是微微搖頭，嘆息道：“裴尚書，老夫並非疑心江裴，而是不得不防。”
“江南兵力，放眼天下，誰能與之抗衡？人性是不可試探的。今日他對朝廷忠心耿耿，是因為朝廷還沒有觸犯他的利益；可若有一日，朝廷要他削減兵員、交出部分轄地，他還會這般恭順嗎？”
裴樞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崔相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您方才口口聲聲說江裴坐擁江南富庶之地，麾下大軍十餘萬，兵精糧足，恐有不臣之心。可您怎麼不提一提，當初是誰力主朝廷在安徽、江西兩鎮增設觀察使，授予這兩鎮‘便宜行事、共保江南門戶之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