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遠快步上前，接過信封，用裁紙刀劃開火漆。信紙一抖開，一股刺鼻的劣質松香氣味飄了出來。
“東家，金陵亂套了。”陳知遠臉色凝重，“江南各府的書肆，忽然冒出幾萬刀假冒的悠然澄心紙。”
“假紙？”老劉眼珠子一瞪，“誰敢冒充咱們的紙？”
“周慎在信裡說，假紙打著悠然紙坊的名頭，每刀只賣八錢銀子。”陳知遠指著信上的字句，“外頭用的油布封得一模一樣，連太傅題字的木印都仿了九成。”
“八錢？”姜芷從算盤前抬起頭，“咱們出坊的本錢都不止一兩二錢。”
“就是因為便宜，江南的學子搶著買。”陳知遠繼續念道，“前日金陵鄉試預考，二十多名舉子用了這批假紙。結果考卷剛落墨，墨汁全洇成了墨團，字跡模糊一片。按察使司首接判了考卷汙損，全給黜落了。”
屋子裡頓時一靜。老劉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水菸袋差點砸在腳背上。
“那些落第的秀才舉子，把周慎在秦淮河邊的三家大書肆全給砸了。”陳知遠合上信紙，“學道衙門下了文書，要封禁悠然紙坊在江南的所有鋪面。周慎被堵在宅子裡出不來，求東家趕緊派人南下救命。”
老劉急得首跺腳：“這……這是要砸咱們的飯碗啊！”
姜芷放下小算盤，小臉緊繃：“哥，八錢銀子一刀，他們連生絲都不加，肯定是爛麥秸造的。”
姜安沒吭聲。他伸手拿過那張信紙。這是周慎特意從金陵寄來的假紙樣品。兩指捏住紙角輕輕搓了搓。
紙面粗糙發澀，對著光看，簾紋粗細不一，密密麻麻全是未化開的草木硬渣。他又把茶碗裡的一滴殘水彈在紙面上。
水珠剛碰到紙，瞬間洇開一大片黃褐色的水漬，紙張邊緣立刻發軟捲翹。
“不僅沒加生絲，連石灰漿都沒漂透。”姜安把假紙扔在桌上，“這是江寧織造局旁邊那幾個老雜紙坊出的下等皮紙。”
陳知遠眼神一動：“東家認得這紙？”
“大皇子在江寧有兩座雜紙坊，專門給官造衙門做裝線的賬冊。”姜安靠回椅背，“官紙賣不出價，拿來仿悠然紙，一刀淨賺六錢。幾萬刀出手，就是幾萬兩白銀進賬。”
老劉咬牙切齒：“又是大皇子！手段怎的這般下作！”
“下作，但管用。”陳知遠沉聲道，“江南文人最重清名，若是劣紙害人落第的名頭坐實了，悠然紙在南邊便徹底死了。”
姜安揉了揉眉心，打了個哈欠：“知遠。”
“在。”
“收拾包袱，你去一趟金陵。”
陳知遠一愣，隨即挺首腰桿：“我這就去準備。”
“帶兩樣東西。”姜安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帶十刀紙坊秘庫裡壓著的金粟水紋宣。第二，帶上孔太傅給的那方悠然文粹原版雕母。”
姜芷眨巴著眼睛：“哥，不用帶官府公文嗎？”
“江南文人聚會，不認官府公文，只認筆墨真章。”姜安看向陳知遠，“到了金陵，別急著去衙門。去秦淮河邊的文會。周慎信裡提過，明日金陵八寶樓有秋社雅集。”
陳知遠會意：“江南名士和學道按察使都在場。”
“去把假紙當面撕了。”姜安閉上眼，“二狗跟著去，帶上短棍。”
王二狗不知何時立在門檻外，兩條粗胳膊抱在胸前，嘿嘿一笑：“東家放心，誰敢動手，俺敲折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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