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五點多停的。
天亮得慢，雲還沒散乾淨，灰濛濛地壓著，像塊洗了沒擰乾的抹布搭在山頭上。院子裡到處是積水，石板縫裡冒著渾濁的泥漿，榕樹底下那張躺椅上落了一層碎葉子，椅面溼透了。
正房的門先開了。
何志側著身子擠出來，門框底下淌著一條水痕，屋裡地面的積水跟著他的動作湧出來一小股。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眼底下那兩塊青黑色重得像化了妝。
他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嗓子發乾，哈欠變成了一聲乾咳。
周全跟在後面出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上還有昨晚濺上去的水漬沒擦。他頭髮支稜著，左邊壓塌了一塊右邊翹著，鬍子茬冒出來了，整個人跟從垃圾桶裡撈出來的差不多。
“幾點了？”周全啞著嗓子問。
何志抬手看了一眼，才想起來手腕是空的，表跟手機一起收走了。他扭頭看了看天色，含糊地說了句：“五點多吧，天快亮了。”
“我一分鐘都沒睡著。”周全揉著後脖子，走到院子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水裡的拖鞋，腳趾頭泡得發白，“一整晚接水倒水接水倒水，跟個人形水泵似的。”
何志沒接話，站在臺階上活動了兩下肩膀，骨頭咔嚓響了一聲。
張旭的門開了。
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不是那種生氣的差，是純粹的疲憊。眼睛下面掛著兩個腫眼泡，頭髮亂得像雞窩，T恤前胸後背都有水漬幹了留下的印子。他右手拎著那雙白色運動鞋，鞋面皺了，鞋舌歪著，整個形狀都變了。
他把鞋往門口臺階上一擱，鞋底還往外滲著水。
誰都沒說話。三個男人站在院子裡，各自打著哈欠，眼皮耷拉著，活像三具還沒完全通電的機器人。
蘇瑩瑩從女生那間屋裡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更厲害，不知道是哭的還是一夜沒睡憋的。她披著件外套，頭髮用皮筋隨便紮了個馬尾，散了好幾縷貼在臉側。她看了看院子裡的積水，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垮著肩靠在門框上。
孫小彤最後出來的，手裡攥著那瓶一首沒喝完的礦泉水，瓶子己經捏得變了形。她揉著眼睛站在蘇瑩瑩旁邊，小聲說了句：“姐，我腰好酸。”
蘇瑩瑩嘆了口氣，拍拍她肩膀，沒力氣答。
五個人就這麼半死不活地杵在院子裡，誰也不想先開口說什麼。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點，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臉上寫的都是同一個字——慘。
“嘎吱——”
柴房的門開了。
盧星闌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他那個不鏽鋼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冒著一縷熱氣。他穿了件乾爽的灰色短袖，褲子也是乾的，頭髮雖然也有點亂，但那是正常睡了一覺的亂，不是被水泡了一夜抓了一夜頭髮的亂。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榕樹底下，用手把躺椅上的碎葉子和積水抹了兩把，沒坐，就靠在樹幹上，擰開保溫杯蓋喝了一口。
何志盯著那個保溫杯冒出來的熱氣看了兩秒。
周全的喉結動了一下。
張旭把目光從那雙報廢的運動鞋上移開，掃了一眼盧星闌干爽整潔的狀態，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然後把頭扭開了。
沒人提昨晚柴房不漏水這件事。也沒人有那個臉提。
趙剛的聲音從控制室方向傳過來了。
他推開控制室的門走進院子，手裡又拿著那個擴音喇叭，不過今天沒開，估計是覺得這幫人己經夠萎靡了，不需要再用電流音刺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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