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越過火堆，首落在對面椅子上的李木臉上。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把那道視線切成忽明忽暗的碎片。但落在李木身上的那股壓迫感是實的。
“你這是在寫歌詞，還是在寫精神分裂的病歷？”
院子裡徹底沒聲了。
李木的嘴張著。整個人的姿勢還維持著剛才演出結束後靠在椅背上的鬆弛樣子，但臉上的血色正在一層往下退。眼皮跳了一下，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著，說不出來。
手裡那把原木色吉他歪在大腿上，琴頸朝外支著，變調夾的金屬扣在火光下反著光。
周全整個人縮進了椅背裡，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路。何志的搪瓷杯端到嘴邊，杯沿抵著下唇，三秒鐘沒動過。
盧星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樹枝。
手一鬆。樹枝落進火堆邊緣，乾燥的末端碰上紅炭，“嗤”地冒了縷白煙，竄出一截細小的火苗。
他站起來了。兩掌拍了拍，碎屑和灰撲進火光裡。人字拖在泥地上蹭了一下，歸位。
李木這時候終於動了。嘴唇合攏又張開，擠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但盧星闌己經走了。
人字拖踩在碎石上發出均勻的踢踏聲，不緊不慢，經過李木椅子側邊不到一步的距離。
經過的時候沒看他。
走了三西步，聲音從暗處飄回來，不高不低的，跟平時在院子裡說“沒事”或者“隨便”一個味道。
“如果非要說你這是民謠的話——村口那輛拖拉機啟動的聲音都能叫交響樂了。”
踢踏聲遠了。
篝火還在燒，木柴斷裂的“噼啪”聲填不滿院子裡的空。火光映著一圈人的臉，每張臉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樣，但有一點是相通的——沒人說話。
李木坐在椅子上，那把原木色吉他歪在大腿上，琴頸朝外撐著，像一根支起來的柺杖。他的手還搭在琴絃上面，十根手指沒有收緊的力氣。吉他面板上那顆撥片反射著火光，一閃一閃的，有點刺眼。
火堆裡又燒斷了一根木頭，塌下來碰到底下的炭堆，“噗”地捲起一片灰燼。細小的火星躥上去，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滅了。
何志端著搪瓷杯的手放了下來。杯裡的茶涼透了，他也沒再喝。目光從火堆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周全低著頭，兩隻手交叉著按在膝蓋上，整個人縮在椅背裡像在把自己藏起來。張旭靠在摺疊凳上，一條腿翹著，腳尖輕微地抖，嘴唇緊閉著。蘇瑩盯著自己的指甲看，髮圈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孫小彤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不知道是困了還是不知道該看哪裡。
李木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把吉他從大腿上挪開了。動作慢得像在水裡移動，琴身蹭過褲腿發出一聲悶的摩擦聲。他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膝蓋“咔”響了一下。
“我……胃有點不舒服。”
聲音是乾的。舌頭在口腔裡，每個字都是硬擠出來的。
沒人接話。
李木把吉他豎著拎在手裡，琴頭朝下，另一隻手撐了下腰，做出一個“身體不適”的姿態。但他的腳步己經邁出去了，方向是客房那邊，步子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馬丁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急促，鉚釘在暗處閃了兩下就沒進了陰影裡。
房門開合的聲音傳來。不重，但乾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