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那個男人的老婆交完錢回到病房，坐在摺疊凳上，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她想打給兒子。翻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手指頭懸了十幾秒。最後退出去了。沒打。”
“不是不想。是打了之後怎麼說？說爸住院花了多少錢，你寄點回來？兒子上個月剛轉了兩千，卡里剩多少她心裡有數——因為兒子的銀行卡密碼是她生日。”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坐在摺疊凳上沒動。對面床那個老太的家屬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在說出院之後去哪兒買輪椅便宜。她聽著那個聲音，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何志的搪瓷杯擱在桌面上，離他手邊五公分。他沒去拿。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交叉著，捏得指節發白。
“十七樓。術前備皮包拿過來了。護士把東西擱在器械臺上，退到門口站著。陸景深看了那個包一眼，沒拆。他站在臺邊，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的臉。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把她面部所有細微的表情都照得一覽無餘。”
“他在算。”
盧星闌的聲音在這兩個字上微頓了一下。
“他在算：如果現在把事情做了，後續的收尾成本是多少。醫療記錄怎麼處理。護士的封口費怎麼走賬。萬一這個女人事後翻臉報警，他手裡有沒有足夠的籌碼壓住。他表舅的政協委員資料己經遞上去了，這個時間節點出任何事情的代價是什麼。”
“他算了十五秒。十五秒之後他退後了一步。不是良心發現，是成本太高。他拿出手機給法務部發了條訊息：“擬一份協議。””【這裡的這個故事也做一個BE結局】
盧星闌把話筒從面前移開了兩寸，靠回椅背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最後一圈，然後他五指合攏，握住了，聲音停了。
“三樓那個男人。三天後——不是五天，是三天——自己把點滴給拔了。護士發現的時候他己經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腳上那雙黑布鞋是他老婆從家裡帶來的，鞋底刷得很乾淨。他說不住了，回家。”
“主治沒攔。在系統裡點了“自動出院”。”
“回到家第九天。死了。死因是上消化道大出血。等他老婆發現的時候，床單己經溼透了。”
盧星闌把話筒擱在石桌上。握柄末端的金屬圈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在死寂的院子裡迴盪了一下。
沒了。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什麼東西，呼吸不出來也吸不進去。那盞白熾燈泡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沒有一張是好看的。
張旭僵在那裡。他右手還搭在啤酒瓶上——不是搭著，是攥著，指節發白，指甲蓋壓在玻璃瓶身上。他左手本來攥著雙筷子，剛才不知道哪個瞬間手指頭一鬆。筷子掉在石桌面上，磕著盤沿“叮”了一聲，彈開滾到碗邊停住了。他都沒反應過來。低頭看著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全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不是後仰，是縮——肩胛骨往裡夾了一點，像在躲什麼東西。他嘴唇抿著，嘴角往下壓了一個弧度。
蘇瑩手裡那個空啤酒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攥癟了一塊。鋁皮凹進去的那道痕很深，邊緣有點割手。她沒注意到。
孫小彤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胳膊肘，肩膀微弓著。她的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被美哭的那種紅，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在胸口出不來的東西堵著。
何志一動沒動。搪瓷杯在桌上擱著，他人在椅子上坐著，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首首的。做了三十年綜藝，他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了。十秒前他還這麼認為。
林薇薇坐在桌子另一頭。她臉上那層酒後的粉紅己經完全退乾淨了，底下露出來的是素底的蒼白。嘴唇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她的眼睛看著盧星闌——但那種“看”己經不是在看一個人了。更像是在看一面牆，一座山，一個她走到跟前才發現根本翻不過去的東西。
院子裡沒人說話。
五秒。十秒。十五秒。
風從山谷底下慢悠悠地兜上來了，吹過石桌上那些凝著油漬的盤子和空酒瓶子，把一張沾了油點子的紙巾吹到桌沿邊上晃了兩下。
盧星闌把保溫杯蓋子擰緊了。動作很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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