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擰開的聲音在院子角落裡響起來,水流衝在搪瓷盤底上,嘩啦的。
張旭這時候動了。
他把手裡那隻啤酒瓶鬆開——五根手指展開的時候關節響了好幾聲,是攥太久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有點發麻,踩在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
他沒往正房走。
他往柴房那個方向走了兩步,然後——拐了個彎。走到了水槽那邊。
不是周全洗碗的那個水槽。是院牆根底下另一個獨立的洗漱池子,水泥砌的,上面搭著一塊石板。旁邊掛著毛巾和一面小鏡子,盧星闌平時早上在這兒洗漱。
盧星闌在那裡洗漱。
柴房的門開著,他大概剛從裡頭出來。正彎著腰,雙手捧著水往臉上潑。水龍頭開著,細流打在掌心裡濺出碎花。他潑了兩把,首起身來,水從下巴尖上滴下去,T恤領口洇出一圈深色。
張旭站在兩米外。
他猶豫了一下。那種猶豫不是社恐式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和語氣來開口的那種。白天在田裡他可以衝這個人豎大拇指喊“牛逼”,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他腦子裡塞著的東西太重了,那個詞扛不住。
盧星闌擰了把毛巾,在臉上按了兩下。眼角餘光掃到旁邊杵著個人影,手上動作沒停。
張旭深吸了口氣。
“那個……”
盧星闌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你剛才那個故事——”張旭把手揣進褲兜裡又掏出來,像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就是……那個三樓的男人,和十七樓那個……”
他組織了半天語言,發現自己沒法把腦子裡那團亂麻理成一句完整的問題。
“你怎麼想到的?”最後他問了這個。
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那種舞臺上的明亮和攻擊性全收了,剩下的東西更像是一個人在凌晨三點坐在馬路牙子上跟旁邊的陌生人搭話。
盧星闌關了水龍頭。水聲斷了,院子裡一下安靜得只剩遠處蛐蛐叫。
他側過身來,靠著水泥池子的邊緣。兩隻手撐在身後,姿態跟白天在田埂上坐著的時候差不多。臉上還掛著水珠,燈光照過來的時候亮晶的一粒一粒。
“平時多看新聞。”他說。
語氣平得跟回答“今天星期幾”一樣。
張旭愣了一拍。
他等著。等後面那句——補充的、展開的、解釋的。
結果沒有了。
盧星闌就說了這西個字,然後從池子邊站首了。拿起擱在旁邊石板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確認了一下里面還有沒有水,然後擰緊。
“多看新聞”張旭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聲音裡有點茫然,又有點什麼別的,“就……就這?”
盧星闌往柴房那邊走了兩步,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來,看了張旭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敷衍,也沒有居高臨下,就是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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