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笑了一聲:“我們楊大美人這是生氣了,獨美了。”
袖口又輕輕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抬起頭來繼續保持那副溫和無害的表情。
程宥走在隊伍最後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深青色的背影上,但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加速,只是保持著幾米遠的一段距離,像是一道被拉長了影子,正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輪廓和那個人的影子重疊。
他的步伐放得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消化什麼。
陳婆婆的家在鎮子最西邊的一條窄巷盡頭。
房子比鎮上其他民居更舊一些,牆面是土坯抹灰的,門板被日曬雨淋得發白,邊緣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
但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木匾,漆面雖然掉了些邊角,但上面刻著的“傀匠”二字依然清晰可辨,筆畫粗重而有力,像是一刀一刀砸出來的。
陳婆婆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褂子,頭髮盤得比昨天更緊一些,木簪插得端正。
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面前擺著一隻寬大的木案,案面上鋪著一張舊布,布上依次擺放著竹篾、麻線、刻刀、小錘、幾根長短不一的細銅管和一隻敞口的陶碗。
碗裡盛著暗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光澤,氣味濃郁而古怪。
她的眼睛依然沒有看人,目光落在案面上方空中的某個虛點上,像是早已習慣了用耳朵和觸覺來感知周圍的動靜,眼睛對她來說只是用來確認光線和時間的工具。
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了一下頭,蒼老的嗓音不高不低的:“來了?”
鎮長應了一聲,在門口停住腳步,側身示意眾人可以在院子裡圍站觀看,但不要靠得太近,不要觸碰案面上的東西,也不要出聲打擾。
陳婆婆沒有等他們完全安靜下來,她的手已經動起來了。。
她先拿起一束細長的竹篾,用指腹沿著竹篾的稜邊摸了一遍,像是在檢查是否有毛刺或裂紋。
然後她開始彎折第一根竹篾,把它彎成一個弧形的骨架,用麻線在關節處纏繞固定。
竹條和竹條在她的指腹間被慢慢收攏,像是植物正在被人為地塑造成另外一種形態。
她一邊彎折一邊往骨架上新增新的竹條,從軀幹到四肢,從關節到指尖,骨架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每一根竹篾都被她仔細地壓到合適的位置,再用麻線反覆纏繞固定,線頭被她咬斷的時候動作利落,像是一把精確的剪刀。
骨架完成後,她開始往上面填充衣料和填充物。
她從那疊舊布料中抽出一塊淺色的碎布,手指沿著布料的邊緣摸了一圈,然後把它從中間撕開,順著竹架的輪廓裹上去。
她的手指準確地繞過每一處關節和彎曲,把布料貼合到骨架表面,用細繩收口固定。
她繼續往木偶的軀幹內側填充其他材料——她從一隻貼著封條的木盒中取出一縷頭髮,用指尖捻成細細的一束,塞入木偶胸口的開口處。
然後是幾片淺色的織物碎片,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從某件穿過的衣物上剪下來的。
她把這些碎片逐一填入木偶的腹腔,碗中的暗色液體被她用一根細籤蘸取,在木偶的鎖骨位置和膝蓋後方分別畫了兩道細痕,像是某種標記或結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