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升到正中的時候,鎮長陳德厚準時出現在了客棧門口。
他換了一身更整潔的深色長衫,袖口和衣襟邊角都熨燙過,頭髮也重新梳過,整個人比昨天更顯得體面周到。
他站在門外的日光裡,笑容和煦,朝廳堂裡招呼了一聲:“幾位貴客,都準備好了嗎?陳婆婆那邊已經備好材料了,我帶各位過去看看。”
風驚羽和蠱王已經在大廳裡等著了,沈宗坐在靠門的條凳上,手裡沒拿東西,姿態鬆散。
程宥站在窗邊,日光在他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聽到鎮長的話之後直起身來,往門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把步伐放慢到別人注意不到的程度。
楊晏是最後出來的。
他下樓的時候沒有急著走,站在樓梯拐角把袖口理了一遍,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完最後幾級臺階。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那套深青色的民族服飾,衣料在日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領口的纏枝紋在光線下微微反著細碎的光。
銀冠被重新戴上了,髮絲被攏到耳後,露出整張乾淨的面孔。
他的步伐沉穩而從容,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像是提前計算好了節奏。
程宥的視線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抬了起來,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目光從他領口的銀線繡邊滑到下頜的線條,又移到那雙低垂的綠眸上。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楊晏沒有看他。
他下到大廳之後目光從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嘴角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禮節性的弧度。
他的視線掠過視窗的時候經過了程宥站立的位置,但沒有任何停頓,像是一陣風從窗戶縫隙間穿過來,沒有留下痕跡。
蠱王往前邁了半步,想開口說句什麼,但楊晏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徑直走向門口,在鎮長面前停住,微微頷首:“讓您久等了。”
鎮長上下看了他一眼,笑容深了一些,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式的、毫不掩飾的欣賞:“楊先生這身打扮,真是每次見了都要被驚豔一下。我們這鎮子來過不少人,像您這樣容止出眾的,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楊晏笑著回應了一句客套話,語氣鬆弛而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這類評價。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那幾個人什麼反應,側身讓了一下,示意鎮長帶路:“走吧,別讓陳婆婆等太久。”
鎮長連聲應著,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楊晏跟在他身側,步伐不緊不慢的,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蠱王跟上去走在楊晏另一側,風驚羽落後兩步跟在他們後面。
鎮長注意到眾人的狀態,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門,笑著說“這邊請”。
幾個人陸續出了門。
日光從頭頂正上方照下來,把石板路的縫隙照得發白。
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像是大部分人都聚到了鎮子另一頭去準備什麼東西了,只零星有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裡捏著茶碗,看到鎮長帶著人經過就微微頷首。
鎮長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側頭跟他們說話,語調熱情而鬆弛,和昨天一樣,像是一個稱職的導遊正在向遠道而來的客人介紹家鄉的風土人情。
沈宗走在隊伍中間,袖口微微動了一下又安靜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