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站定之後,目光掃了一圈院子,然後落在了牆根處——一隻木偶正站在那裡。
它大概半人高,關節處纏著麻線,身上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布衣,臉上塗著淡色的顏料,嘴角彎著一道固定的弧度。
和鎮上那些裝飾性的木偶不同,它的眼睛是活著的,正在緩慢地眨動,每一次合攏和睜開之間的間隔和活人一樣。
它側身站著,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等沈宗注意到它。
沈宗的腳步停住了,他偏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那層溫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線。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那隻木偶確認什麼。
木偶眨了眨眼,然後轉身朝院子側門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關節在走動時發出細碎的木質摩擦聲。
沈宗跟在它後面走了出去,他的袖口微微動了一下,那隻小木偶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月光落在那棵老樹的枝葉間,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晃動的碎影。
屋裡。
月光已經從窗紙的破洞處移到了牆角的位置,在地面上鋪開一道傾斜的光帶。
楊晏的睫毛動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露出那雙還帶著一層未完全散去的茫然的綠眸。
他的視線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對焦,從天花板移到窗框,再從窗框移到床前那個影子的輪廓上。
程宥還蹲在床邊,手握著楊晏的手背,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過。
他的眼睛還帶著一層沒有完全收住的紅意,睫毛上沾著沒幹的溼氣,在月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當他看到楊晏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那層勉強維持住的平靜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支撐。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透了,眼淚汪汪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層不受控制的顫抖和毫無章法的哽咽:“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我再也不鬧脾氣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傾,把臉埋進了楊晏的肩窩裡。
他的聲音悶在衣料和皮膚之間,帶著一層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抖:“我只是氣你不信我……氣你出去冒險不帶我……”
他的呼吸急促了些,聲音更低了些,“如果不是我亂髮脾氣……你就不會去取那把劍……就不會再受傷了……”
楊晏被他那一串話砸過來,那陣還沒有完全退去的頭疼痛感像是一片朦朧的背景。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晾程宥幾天的準備,甚至在心裡構築了好幾層防禦,想著等他清醒過來後要怎麼處理這次冷戰的收尾。
結果他才剛睜眼,懷裡就撲進來一個人,說了一堆他還沒來得及消化的話。
他張了張嘴,聲音還帶著一層沙啞,像是喉嚨還沒有完全恢復使用功能:“……你。”
他蹙眉,抬手輕輕推了一下程宥的肩膀,把他從自己懷裡推開了一些。
程宥被他推開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眼眶裡的淚水還沒來得及完全乾,終於承受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下來了一道新的痕跡,從下巴邊緣滴落在楊晏的衣襟上。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帶著震驚和委屈,慌亂地顫聲問:“你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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