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坐在偏廳靠裡的那張椅子上，左臂的傷還沒好透，從肩膀到肘關節外側橫著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長度大約有整條小臂那麼長。
傷口周圍泛著暗紅的餘熱，邊緣還沒有完全收攏，紗帶換了兩次了，換下來的時候上面依然帶著一層淡色的滲液，滲透了布料的紋理，在日光下泛著溼潤的痕跡。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彎曲幅度比正常範圍少了將近一半，指腹按在桌面上的時候能感受到一陣不太明顯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和肌肉之間緩慢地收緊。
他的右手倒還算靈便，握著筆的姿勢和平時沒有太大差別，只有寫到後半段的時候腕部會偶爾抖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一道細微的波浪線，在整齊的手抄頁面上劃出一道不太顯眼的偏離。
桌面上攤著一疊紙，大約有十幾頁，邊角已經寫滿了字。
字跡比他平時寫的內容要工整一些，因為他知道這些頁面會被交到會長手裡過目，每一頁都必須保持相同的行距和筆畫間距。
這是一份關於傀儡術基礎原理的手札抄本，會長要求他重抄一遍，說是“讓你長長記性”。
他每天要交夠一定數量的頁數，交不夠或者字跡不工整，第二天就會被罰。
他已經連續抄了四天，手腕內側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壓痕，又被新的壓痕蓋過去，層層疊疊的，像是一個沉默的計時器正在記錄他在這張桌子前坐了多少個小時。
他的傷和這份抄寫任務都不算重，但兩者疊加在一起消耗的是同一種東西：精力。
他每天抄完規定的頁數之後，肩膀和手腕都會發僵，需要扶著桌沿才能站起來，走到牆邊慢慢把肩膀活動開。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正午的明亮過渡到午後的暖黃，他知道自己還得再寫兩個小時才能完成今天的量。
但他抄寫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握著筆的姿勢也逐漸放低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沒有繼續往下寫，把筆擱在硯臺邊緣，靠回椅背裡。
他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的畫面自動回到了傀鎮那個副本里，從第一天進入鎮子開始，一幀一幀地往前翻，像是在用自己的術法系統重新走一遍楊晏的行為軌跡。
他先想到楊晏在鎮長陳德厚面前的反應——那時他們還帶著“民俗考察隊”的身份進入鎮子，其他人都在打量鎮子的格局和村民的表情，只有楊晏在鎮長說完每一段話之後都會停一下。
大約一秒左右，很短，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正在把鎮長的用詞和語氣放在腦子裡和什麼東西對位。
沈宗當時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他注意到了那個停頓，但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可能是新人謹慎。
然後是楊晏對木偶的觀察。
宗祠裡那具倒懸的等身木偶懸掛在房樑上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看木偶的整體形態和衣料紋理，沈宗站在靠後的位置，注意到楊晏的目光沿著木偶的關節走了一遍，從肩膀到肘部到手腕，然後收回來。
在那種光線和緊張氛圍下，普通人的視線會先落在木偶的臉部或者最顯眼的裝飾上，但楊晏跳過了那些元素，直接鎖定了結構性的部分。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視覺系統測量關節的轉動幅度和活動範圍，為後續的行動預判留下基礎資料。
然後是黑牛廟裡那個情節——楊晏在房樑上取繡鞋的時候，周圍的環境變了。
那些木偶的關節在同一時刻開始朝同一個方向轉動，速度不快，但密度很大。
沈宗當時沒有注意楊晏的預判角度，但他在覆盤的時候越想越覺得怪異：在那場異動發生之前大約半秒，楊晏已經微微調整了自己的站姿和重心，身體向側面偏了一線。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沈宗不是剛好站在那個角度、剛好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個正常人在面對突發狀況時，反應順序應該是：感知-判斷-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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