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蹲在院子右側新開出來的一小塊地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幾株歪歪斜斜的小幼苗鬆土。
那塊地是他上次把程宥的菜刨死之後自己開的,當時他拍著胸脯說要種出一片比程宥更好的菜地來,證明自己不是隻會添亂的人。
但眼下他那塊地裡的菜苗長得實在不太爭氣,有的朝左邊歪著,有的朝右邊倒著,葉片發黃,莖稈細得像根線,一看就是澆水澆多了或者土沒翻好。
他用鏟子把一棵朝左側歪著的菜苗扶正了,培了幾把土,又看了看旁邊那棵朝右歪的,伸手把它也扶了一下。
那棵苗在他鬆開手的下一秒就又歪回去了。
程宥擦著刀,偏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蹲在地邊的背影。
那人頭也沒回,像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認命了但嘴上不能認”的隨意:“沒找回來吧?我就知道。”
“老頭子那麼摳搜,就留了這麼幾件遺物。這些中小公會拿到手之後肯定不會特別珍惜,用不了多久就都用掉了。”
他把鏟子插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正廳裡坐在桌邊的程宥。
程宥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另一側。他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楊晏他……知道我是呈影了。”
那人愣了一下。
他站在菜地旁邊,手還沾著泥,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一種吃瓜的興奮和猥瑣。
他兩步跨上正廳的石階,走到程宥旁邊,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前傾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怎麼說?”
程宥的抹布停在刀身中段的位置。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間那塊沾了刀油的布,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看到他的小紙人了。他是光明正大來探查的,根本就沒有想著遮掩。估計早就猜到了。”
那人摸了摸下巴。
他的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泥土,蹭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淺褐色的痕跡,他自己沒注意到。
他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確認什麼的分析感:“他這麼聰明,猜到也很正常。”
他停了一拍,然後偏過頭來看著程宥的側臉,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你呢?你不是沒想著隱瞞他嗎?”
程宥把抹布疊了一下,翻到乾淨的一面,繼續擦刀。
他垂著眼瞼,視線落在刀刃的弧線上,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尾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只浮上來了一半:“不管什麼身份……我已經沒有回到他身邊的資格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風從籬笆外面吹進來,把菜地旁邊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那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程宥的側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手把下巴上那道泥痕蹭掉了,然後靠回椅背裡,視線移向院子裡那幾棵還在歪著的小菜苗。
“等處理完老頭子這邊的事情,你去找他吧。”
程宥搖搖頭:“他不會原諒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