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皇太后將手腕上的佛珠放在桌上，端起茶來抿了幾口，等著他的話。
“說不出來了？”
康熙低頭，他確實沒有辦法保證，人心險于山川，難於知天。當年赫舍里氏 剛剛入宮時候也天真純善，可後來又如何。
人心最不能預測。
太皇太后沉聲道：“玄燁，你若真的疼她，就該讓她明白人心不可盡信。”
“可表妹她……”
不等康熙說完，太皇太后打斷他：“你等我說完，貴妃心慈手軟，你說你疼她，那烏雅氏你該如何處置？放在那裡？等以後她隨時可能復寵？”
“我知道你，你是一個重情重義的性子，她給你生了十一阿哥，你心裡必定是覺得她是有功的。那日後十一阿哥長大，你會看著他的生母受苦？”
“你不會。你是我養大的，我知道你。你多年來對那拉氏一般，可你看在保清的面子上還是給了她嬪位。馬佳氏這些年小動作不斷，可你也看在舊日情份上替她遮掩。”
太皇太后說到一半又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康熙的臉，他是自己一手帶大的，他的品行自己再清楚不過，心中有情，可又壓著，貴妃是他唯自己選的唯一一個說話的人。
蘇麻喇姑總幫著貴妃說話，她哪裡不懂，不過是蘇麻心疼玄燁。
江山的擔子太重，一旦行差踏錯毀的不僅是他自己的根基，也是數以萬計人的命。皇帝不能有情，可皇帝也是肉體凡胎，並非是什麼真龍天子。他跟她一樣吃五穀雜糧，一樣有血有肉。
可正因為此，他做事絕不能留下禍患，以免貽害大方。
康熙說不出來話，他不覺自己是笨嘴拙舌的人，可這一刻他竟找不出反駁瑪嬤的話。
他明白瑪嬤說的是真的，那都是他做過的事情，抵賴不得。吉鼐跟那拉氏的嬪位確實諸多是因為私情，而非李氏幾個的家族原因。
至於烏雅氏，他也確實想到她是十一阿哥的生母。
太皇太后見火燒得差不多了，“我要說這些，並非要嚴苛要求貴妃。我是想告訴你，玄燁，你心裡對她們留有的餘地，日後就是她們可以傷害貴妃的根源。”
“你做不到也不能做一輩子只守著貴妃的事，你是皇帝，繁衍子嗣，延續江山是你肩上的重擔。一旦你卸下來，那麼所有的罵名都將湧向貴妃。”
“她會是引誘你的妖妃，是楊妃之於明皇，你明白嗎？進你會害她，退你也會害她。”紅顏禍水，她看多了史書，不過是找一個女人頂罪。馬嵬坡下的楊妃何其無辜？她一個好端端的王妃不做，去給自己的公公做妾？一個年老色衰的老翁如何比過一個風華正茂的男人？
若是紅顏可禍國，那還需要打仗做什麼？首接安排美人去就是，她能亂了一個國家。
她看漢書，看唐書，不乏一些皇帝寵愛的女人被史書冠以妖妃之名。
貴妃當不來妖妃，她心智手段都沒有，若有一日她到了那個境地，又該如何？
玄燁為自己選的妻子，他又該如何接受？他那時真要一個人孤獨終老，如史書上的孤家寡人一般，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自己一個人淒涼的死去？
蘇麻喇姑陪了她六十多年，她有說話的人，可玄燁沒有，他太小就當了皇帝，君臣之別，主僕之分他太早的就劃定了界限。
康熙腦子裡轟的一聲，腦中浮現出來的是表妹最後看他時的解脫。那個時候表妹是不是也後悔了？
她是不是不愛不恨也不怨了？
“瑪嬤……”康熙的喉嚨發緊，他說不出來話，腦子裡是那一雙明明枯敗卻又重新又亮光的眼睛，那一天表妹是不是覺得，她擺脫了他，去了一個沒有他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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