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蘭接過棉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按了按鞋面。“嫂子,這鞋不便宜吧?”
“貴是貴了點,但小雅考上中專,這是大事。我這個當舅媽的,不該表示表示?”周秀珠笑著說,“再說了,我家雪梅考上鐵工校那年,你不也給她做了床被子嗎?”
李桂蘭沒再說什麼,把棉鞋收程序雅的行李裡。程雅在旁邊叫了聲“舅媽”,想說謝謝,周秀珠擺擺手:“謝什麼謝,你好好唸書,就是對你舅媽最大的謝。”
大表姐李雪梅這回沒來,在鐵路局上班走不開。但她託周秀珠帶了一封信給程雅,信封上寫著“程雅親啟”三個字,字跡端正有力。程雅拆開看,裡面只有幾行字:“小雅,到了省城好好唸書,別想家。缺錢寫信跟姐說,姐資助你,姐有錢。記住姐的話,該玩兒玩兒,該樂樂,但也別忘了自己個兒的本事才是立身之本,有本事了啥也有了。不過你還小,先別想這些,唸書要緊。姐等著你畢業回來。”
程雅看完笑了笑,把信摺好,夾在筆記本里。
出發前一天晚上,李桂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紅燒魚。炒雞蛋。炒青菜。白麵饅頭。比過年還豐盛。程寧吃得滿嘴油光,程遠山破例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
“小雅,明天我跟你媽送你到省城。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別跟人吵架,當然別人欺負你,咱家孩子也不能忍氣吞聲”程遠山放下酒杯,頓了頓,“缺什麼就寫信回來。”
程雅點頭。
“錢不夠也寫信回來。”
程雅又點頭。
“別捨不得花。”
程雅再點頭。
李桂蘭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一個月就三十六塊七,你讓她別捨不得花,拿什麼花?還不趕緊好好幹活,給你閨女賺錢去。”
程遠山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端起酒杯又小口抿了一下。
程建國悶頭扒飯,扒了半碗,忽然站起來,走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新布鞋。黑色的,千層底,針腳密密的。
“明天穿這雙。”他把鞋放在程雅腳邊。
程雅低頭看著那雙布鞋,鞋底是用舊布一層一層糊的,納鞋底的線又粗又密,針腳整整齊齊。她知道這是李桂蘭做的,她媽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
“媽做的?”
“嗯。”程建國說完就坐下繼續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程雅把那雙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一個挨一個,沒有一絲縫隙。她試著穿了一下,正好合腳。
李桂蘭放下筷子,看著程雅穿著那雙新鞋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開口:“小雅,明天你媽送你到省城。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別跟人吵架,受氣了跟老師說,老師不管就寫信回來,我們去給你撐腰。”
“媽,你剛才說過了。”
“說過了再說一遍,怕你記不住嘛這不是。”
程雅沒接話,把鞋脫下來,放回鞋盒裡,擺在行李旁邊。
晚上,程雅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張床上,她媽摟著她講故事。故事講來講去就那幾個,什麼狼來了。小馬過河,翻來覆去地講,她翻來覆去地聽,背都快背會了,但她很喜歡那一刻她媽認真柔和的臉。
現在她十五了,要自己出遠門了。
隔壁房間傳來李桂蘭和程遠山的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太清。程雅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只聽見模模糊糊幾個詞——“省城”“車票”什麼的。然後是程遠山悶悶的一聲“睡吧”,那邊就沒聲了。
程雅感覺隔壁徹底沒聲了,就慢慢閉上眼睛,畢竟她得養好精力,明天......








